再次来到儿童重症监护室的门外。
“莫主任,我办完手续了,过来接小满回科室。”
苏弋伊站在在隔离区门外,小声的跟莫主任说着。
莫主任低头在看着其他病人的数据,听到声音,他转过头来,“手续办妥了就接走吧。不过回了普通病房,你们也别掉以轻心。神经外科的手术不同寻常,虽然最凶险的水肿期算是熬过去了,但后期的临床观察还是得细致入微,出不得半点差错。”
“您放心,我都明白的。”
苏弋伊认真地应下。
里面病床上的计小满只有脸上还扣着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,白雾随着她的呼吸在面罩上有规律地起伏。
当转运推车被缓缓推到PICU大门外时,计小满的父母早已经守在那里了。相比于孩子刚被送进医院时,那种仿佛天塌地陷、满脸死灰的绝望模样,现在的夫妻俩简直像是换了个人。虽然他们的眼眶依然红肿,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痕迹,但他们的眼睛里明显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亮光。
“苏医生,您慢点推,我来搭把手。”小满爸爸急步走上前,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推车的金属扶手,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。
从重症区一路回到神外病房的这段路上,小满妈妈的视线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女儿的脸。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样的话,“出来就好,出来就好,老天保佑……”
推车顺利进入病房。
苏弋伊指挥着护士们将小满平稳地移到病床上,随后熟练地安顿好心电监护仪的管线,调整好输液泵的滴速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床边,深吸了一口气,一种奇异的感觉从眉心处蔓延开来。她下意识地将视线集中在计小满被厚厚白色纱布包裹的脑部。很快,她的视线穿透了坚硬的颅骨骨瓣,直接看到了那深邃且复杂的脑部解剖结构。
在普通仪器无法即时呈现的微观视野里,她清晰地“看”到,延髓周围原本暗红色的、肿胀的组织液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消退迹象。那层在手术台上决定着病患生死的“一毫米”安全界面,此刻正展现出顽强的自愈能力。界线清晰、结构稳固,没有哪怕一丁点微血管的渗血,也没有任何脑组织的移位。
一切都在向着最完美的结果发展。
苏弋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由衷的笑意,她迅速收回了这种耗费心神的特殊视线,转过头,看着满脸紧张的病患家属。
“阿姨,叔叔。”她的声音轻柔且坚定,“孩子现在的吞咽功能还在恢复期,可以尝试着喂她喝一点点温水润润嗓子,但一次千万别喂多,一定不能让她呛着。另外,如果她觉得恶心、想吐,或者后脖颈那个位置疼得厉害,你们不用犹豫,第一时间按床头的呼叫铃叫护士。还有一点要提前告诉你们,今天晚上孩子大概率会有些发烧。这是手术后身体吸收坏死组织产生的吸收热,属于正常现象,你们千万别太惊慌。我们医护人员会随时监控她的体温变化的。”
小满爸爸站在一旁,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,一边慌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。他拿着笔,认认真真、一字不落地记下苏弋伊说的每一个注意事项,“我都记住了。苏医生,真的,我笨嘴拙舌的,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这些……”
“要道谢的话,等小满彻底康复出院那天再说也不迟。”苏弋伊浅浅地笑了笑,目光温和地扫过这对疲惫的夫妻,“你们俩也得抓紧时间,趁着现在孩子睡着了,轮流在旁边眯一会。别到时候孩子活蹦乱跳地好了,你们俩倒先累垮在医院里了。”
细致地交代完最后一项护理细节,她才转身离开了病房,顺着走廊回到了神外医生的大办公室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,手指刚刚触碰到鼠标,正准备打开电脑系统,录入计小满详细的转科记录,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踢踏踢踏、充满活力的脚步声。
整个科室里,只有白策走路会带着这种略显轻浮的节奏。
“苏弋伊,人顺利转回来了?”
白策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,笑嘻嘻地凑近了打量着她的侧脸,“刚才在走廊里,我正巧撞见你跟家属交待注意事项。哎呦喂,你身上那沉稳老练的劲儿,简直绝了。哪像是个刚来轮转的规培生啊,说你是个主治医生都有人信。”
苏弋伊压根没有抬头理会他的调侃。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,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,发出清脆的敲击声。
“在其位谋其政罢了,这也是程主任一贯的严格要求。我可不敢有丝毫马虎。”
“这倒也是,程老大的脾气谁不知道。”白策赞同地耸了耸肩,随后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,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,“哎,我说。你仔细看过这周科室排出来的夜班表没有?今天晚上,可是你值大夜班!”
苏弋伊手底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,语气依旧平淡如水,“一大早就看过了。彭院亲自排出来的,我早就免疫了。”
为了完成那个所谓的重点培养计划,她现在作为轮科生的排班密度,完全是比照着正式住院医师的最高标准来制定的。甚至在某些时候,她的工作强度比那些医生还要大得多。
白策见她一点都不紧张,顿时觉得有些无趣,他往椅背上一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得,看来你是真练出来了。我原本还想,你要是怕一个人值班应付不来急诊,我今晚晚点走,陪你蹲会儿呢。”
听到这话,苏弋伊敲击键盘的手终于停了下来,她侧过头,眼神幽幽地看着身旁的同事,淡淡地回怼了一句。
“白医生,我劝你善良。你可千万别在神外办公室里立这种玄学上的flag。在神经外科,越是嘴上念叨着想‘顺顺利利’、想‘平安无事’,这夜里就往往越是不安生。你那张嘴要是闲不住,还是留着晚上点外卖吃夜宵用吧。别把急诊的大神给招来了。”
白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触犯了医院里不成文的禁忌。他赶紧转过身,对着窗户的方向连连轻轻呸呸了几下。双手合十,紧闭双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坏的不灵好的灵,各路神仙莫怪。呸呸呸,我刚才纯属胡说八道,什么都没说。今天晚上绝对是个太平无事的平安夜!阿弥陀佛。”
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,苏弋伊忍不住失笑摇头,她收回视线,不再理会白策在一旁的自我救赎,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沉浸在满屏幕复杂的医疗数据和电子病历中。
然而,神外的办公室里,这种暂时的宁静往往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