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,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窗外,病房里的战斗却才刚刚开始。
苏弋伊从食堂匆匆对付了几口晚饭回来后,屁股就没挨过椅子。
“苏医生,3床的血压又升上去了,高压160!”
“苏医生,21床术后的引流管看着颜色有点深,您来看看!”
“苏医生,刚转回来的计小满体温37度8了,家属有点慌……”
整个前半夜,她像个陀螺一样在病房和医生办公室之间连轴转。
查看体征、安抚家属、调整医嘱、记录病程。
等她终于把手头这一波突发状况全都摁下去,病房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暗,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九点半。
苏弋伊整个人拖着有些沉重的双腿走回大办公室。她拉开椅子,整个人瘫坐进去,稍微休息了几分钟,她才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,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温水。
热水升腾起袅袅的白雾,她捧着水杯,转身靠在窗台边。隔着明净的玻璃,帝都繁华的霓虹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
她微微眯起眼睛,放空了大脑,任由疲惫感在四肢百骸里蔓延。只有在这种极其短暂的间隙里,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在喘气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。
门被轻轻推开,闵苏华走了进来,她的脸色透着些许苍白,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,手里还攥着一叠没来得及夹进夹板的化验单,看起来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。
苏弋伊喝水的动作顿了顿,有些诧异地看过去,“闵医生,今天你也是夜班?”
闵苏华把手里的单子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,听到问话,她苦笑着点点头,“是啊。刚才沈兰清老师那边电解质突然波动,血钾掉得有点快,我守在那儿盯着补钾,看着指标稳住了才敢回来喘口气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看苏弋伊手里的水杯,反问道,“苏医生也是?”
苏弋伊端着水杯走回座位,笑着点点头,“是的,大夜班。”
闵苏华听完也笑了,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露出一种战友般的默契,“挺好,看来今晚咱们俩是三线了。”
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班次情况。
今晚的神外值班阵容算是相当硬核。三线是她们两个,闵苏华是有医生证的科室专项规培生,可以理解为初级住院医师,二线是经验丰富的住院医白策,即将升级为住院总,而坐镇一线把关的,是脊髓脊柱专业组的力永宁教授。
“白医生刚才还在值班室里呢。”
闵苏华看了一眼值班室方向,压低了声音说,“不过照他那性子,要是前半夜病房里太平,估计到了点儿他就得溜回宿舍睡觉了。反正是二线,有事儿咱们三线先顶着,实在兜不住了再打电话给他,再不行就直接请力教授出山。”
时间在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里一点点流逝,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晚上十一点。
办公室的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白策一边打着哈欠,一边伸着懒腰走了出来。他看起来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平日里打理得利落的头发此刻也有点乱糟糟的。
“两位,辛苦了啊。”他走到自己座位旁,动作麻利地解开白大褂的扣子,随手将那身代表着责任的白衣扯了下来,搭在臂弯里,“病房目前看着风平浪静,我这二线就先撤了。我回宿舍补个觉,你们俩撑住,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他潇洒地转过身,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办公室大门走去。
苏弋伊看着他的背影,点了点头。
闵苏华也冲他挥了挥手。
白策走到门前,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
就在他准备用力向下压的那一瞬间。
“叮铃铃!叮铃铃!”
寂静的办公室里,内部电话那刺耳的铃声犹如午夜凶铃一般,毫无预兆地炸响了。
白策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一哆嗦,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,连迈出去的半只脚都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。
他的背影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绝望气息。
距离电话最近的闵苏华反应极快,一把抓起了话筒,“喂,这里是神外……”
苏弋伊坐在位置上,手里还把玩着一支水笔。她看着白策那副脸色青白交加、五官几乎快要拧到一起的精彩表情,实在没忍住,轻轻笑出了声。
“白医生。”她拖长了语调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调侃,“要不……你先等等再走?”
她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:你傍晚立的那面“平安夜”的flag,怕是已经倒得连渣都不剩了。
万一这电话里是个脑疝或者急诊大抢救的棘手活儿,光靠两个三线肯定兜不住,还得把他这个二线重新揪回来。
与其走到半路被夺命连环call叫回,还不如在这儿先听个结果。
白策无奈地闭了闭眼,生无可恋地转过头,他在心里疯狂向各路神仙祈祷:别是急诊!别是大抢救!就让它是个病房里家属要个安眠药的普通电话吧!
然而,现实往往专治各种不服。
闵苏华握着话筒,一边听,眉头一边迅速地拧了起来,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。
“好,我们马上下去!”
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,转头看向苏弋伊和白策,语速飞快地交代病情,“急诊的电话。刚120送来一个74岁的老大爷,半夜在家里突发一侧肢体偏瘫,伴随喷射性呕吐,随后直接昏迷倒地。”
听到“偏瘫”、“喷射性呕吐”和“昏迷”这几个词,白策原本垮着的肩膀瞬间绷直了。
“急诊那边刚做完头颅CT,”闵苏华的脸色很难看,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,“基底节区大面积脑出血,出血量目测绝对大于50ml。急诊科要求我们神外立刻下去做专科评估,考虑急诊开颅减压的指征。马上,立刻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。
大于50ml的基底节出血,对于一个74岁的老人来说,这几乎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。拖得越久,脑疝的风险就呈几何倍数增加,一旦形成颞叶钩回疝,别说开颅了,神仙来了也难救。
白策认命般地长长叹了一口气,他一言不发地走回办公桌前,一把抓起刚才搭在椅子上的白大褂,两条胳膊用力一展,重新套回了身上。
随着扣子一颗颗系紧,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、想要下班的散漫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外科医生面对死神时特有的锋利与冷静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白策抓起桌上的笔揣进口袋,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已经站起身的苏弋伊和闵苏华,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“走,去急诊抢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