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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一分一秒地往下走着，走廊上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。这种医院特有的冷色调光源，打在人的脸上，总会把人衬得像鬼一样，没有血色。
苏弋伊是个说到做到的人，她就坐在紧挨着大门的塑料长椅上，手机定着震动闹钟。
几乎每隔两个小时，她就会准时站起身，熟练地穿好隔离衣，戴上口罩和帽子，轻手轻脚地走进ICU去看一眼。
她不需要护士帮忙，自己就能看懂那些闪烁的仪器数据。
每次从那扇门里退出来，她都会迎上妈妈和舅舅满是红血丝的眼睛。那是两双充满了恐惧、期盼和极度无助的眼睛。
苏弋伊每次都只回一句极其简单的话，“血压没涨，稳着呢。”
这就够了。
在ICU门外，没有什么长篇大论能比这几个字更管用。
这短短的一句话，足够支撑着这一家人熬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。
晚上九点多，徐雅实在是在长椅上坐不住了，她看着女儿来回折腾，眼窝都已经凹下去，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。
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楼下走。
没一会儿，拎着个塑料袋回来，里面是几盒从24小时便利店买的热便当，还有两杯热饮料。
“伊伊，来，吃点东西。”
徐雅把一份还烫手的便当塞到苏弋伊手里，声音嘶哑，“你刚下那个什么大夜班，又坐了那么久的高铁赶过来，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你这么熬啊。”
苏弋伊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，但她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睛，还有微微发抖的手，还是默默地接过来，拆开了木筷子，低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。
徐雅就在女儿旁边挨着坐下，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眼泪又有点包不住了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当医生风光，受人尊敬。现在真真切切地看着你干这行，我才明白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。太苦了！早知道那时候就应该拦着你，不让你报这个受罪的专业。”
“妈。”
苏弋伊咽下饭，打断她，从口袋里抽了张纸巾，动作轻柔地帮妈妈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“我在普外轮转过，现在又在神外待着。熬夜值班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，我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。您别瞎想。再说，您换个角度想想？要不是我学了临床医学，今天外公突然出这事儿，咱们全家肯定两眼一抹黑。连该找哪个科的医生、该用什么药都不知道。您说对吧？”
苏弋伊没说出口的是，如果不是她重生回来，如果不是她拼了命地考进国内顶尖的医学院，她根本没有能力在这个时候站在家人面前遮风挡雨。
徐雅听了女儿的话，连连点头，双手轻轻抚摸着女儿那双略显冰凉的手，“是，是，多亏了你。你快吃，饭要凉了，多吃两口。”
晚上十点，苏弋伊放下没吃完的半盒饭，熟练地套上淡蓝色的隔离衣，再次推开ICU的重门。
ICU，三号床。
她走到床边，第一时间先抬头看向上方的多功能监护仪。
收缩压115，心率65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比对数据。这个数值比两个小时前稍微有一丁点微小的波动，但总体趋势还算平稳。
对于一个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来说，控制住血压就是保住了命。
她刚准备弯下腰，凑近去看看置管有没有渗血，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、极哑的响动。
“是……伊伊？”
苏弋伊浑身一僵，猛地转头。
徐忠明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平时在家里总是瞪着人的眼睛，这会儿半耷拉着，浑浊，疲惫，却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“外公！”
苏弋伊的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就发了颤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不敢太大声说话，怕惊扰了病房里其他的患者，她隔着口罩，把脸凑到床头，轻声细语地回应。
“是我，外公，我来了。”
徐忠明的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机面罩里起了一层白雾。
他眼珠子转了转，看了看四周冷冰冰的仪器，又看回外孙女，“你……你怎么，大老远的……跑来了。”
气息很弱，断断续续，连个完整的调子都拖不长。
“外公你生病了，我当然得过来。”
苏弋伊强扯出一个笑，眼角弯出个安抚的弧度，“没事啊外公，这病看着吓人，能治好的。尤主任是我亲师兄，有我们在呢，肯定没事的。”
徐忠明静静地听完孙女的话，那张布满病态苍白的脸上，嘴角居然极其微弱地往上扯动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外公相信你。”
他非常费力地喘了一大口气，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，眼神里透着点老一辈那种死要面子的固执，还有掩饰不住的骄傲。
“我家伊伊……是很厉害的…..以后……以后是要当大专家的。”
“是，我以后肯定当大专家，所以您现在别担心这些，好好配合医生护士，好好休息。等明天手术做完，您的病就好了。”
徐忠明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，刚醒来这几分钟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。他沉重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，没过几分钟，他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。
苏弋伊屏住呼吸，等他呼吸平稳了，视线骤然一凝，再次穿透皮肉。
心脏后方的降主动脉处，那个要命的破口依旧狰狞，但假腔里的血流速度并没有加快，处在一个危险但脆弱的平衡里。
确认完情况，她悄悄地退出了ICU。一出门，就把外公刚才醒了，甚至还说了两句话的事儿告诉了门外焦急等待的家人。
徐建国一听，激动得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，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“能说话！ 能认人！ 那就好，那就说明脑子没受影响，那就好啊！”
徐雅更是激动得眼泪直流，她双手合十，对着走廊的天花板连连拜了好几下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。
徐闵蹲在地上，捂着脸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。
十点半左右。
苏弋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是尤杰。
她不敢耽搁，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安全通道里，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师妹。”尤杰那头也是透着股子疲惫，但语速飞快，“我刚和麻醉、血管外科那边碰完头。方案基本敲死了，就做原位开窗。明早第一台，七点准时接人。等会儿片子出全了，我拿同意书下去找你们签字。”
“明白，师兄，实在多谢你了。”
苏弋伊一口气应了下来，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
挂断电话后，她推开防火门，重新走回了走廊。
长椅上，劳累了一整天的徐建国已经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打起了呼噜；徐雅也歪着头，靠在椅背上眯着了；徐闵依然坐在地上，把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膝盖里，一动不动，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
苏弋伊没有出声吵醒他们，自己找了个还空着的座位坐下，把身上的外套用力裹紧了一点，挡住走廊里有些阴冷的风。
然后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必须休息，明天的手术是一场硬仗，就算她碍于家属身份不能亲自上台，她也得在手术室外全程等着，以防有什么意外。
要是现在不赶紧攒点体力，明天她根本扛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