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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弋伊死死咬着下嘴唇，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生锈血腥味，痛觉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。她猛地转过身，抬腿就要往门外冲去找尤杰。
刚一转身，ICU厚重的感应门唰地一声向两边弹开。
尤杰冲了进来，他趿拉着洞洞鞋，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套，就穿着那身绿色手术服冲了进来。
“怎么个情况。”
他大步流星，几乎是带着风跨到了床前。
“师兄！等不到明天了！”苏弋伊迎上去，一把拽住尤杰的胳膊，“必须马上开台！裂口随时会爆！”
尤杰盯着监护仪上还在跳动的血压，伸手翻了一下徐忠明的眼皮，又看了一眼那只因为剧痛而抠紧床单的右手。
只用了三秒。
外科医生的果断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册那！”尤杰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，转头冲护士站吼，“小李！给麻醉科老葛打电话！马上给我把一号台腾出来！告诉他老子现在要救命！”
小李护士死命点头，飞快赶回护士台抓起电话就打。
尤杰转过身，跟ICU医生语速极快地交代，“推强效镇静药！深度镇静！直接插管上呼吸机！千万千万别让他再有任何自主呼吸和挣扎动作，我只要他这几分钟别动弹！”
交代完，他反手一把扯过苏弋伊的胳膊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门外走。
“走，我们要赶紧签紧急手术同意书。”
苏弋伊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踉跄，在被拉出门的最后一秒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病床边，ICU医生已经非常熟练地抄起了喉镜。
她知道，这帮经验老到的重症医学科医生，绝对有能力为外公抠出这十来分钟的黄金转运窗口期。
ICU大门外。
徐建国刚靠在塑料椅背上打了个盹，门内突然爆发的动静把他瞬间惊醒。他正趴在玻璃上，满脸惊恐地往里张望。
徐雅也猛地站了起来，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无措，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大门打开，尤杰拿着一叠护士刚送过来的单子，直接拍在徐建国手里。
“原定明天早上的手术要提前。”他喘着气，眼睛熬得通红，语速快得像打仗，“老爷子血管快撑不住了。现在就要做急诊手术！原位开窗！”
徐建国被那叠纸砸得手一抖。
“尤…尤医生…我爸怎么了…不是说明天一早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开口。人的大脑根本无法在几秒钟内消化这种突如其来的生死变故。
“没明天了！再等就是等死！”
“舅舅，妈，签字！现在等不了了！”
苏弋伊立刻接话，她知道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些风险什么的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风险！
尤杰直接把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塞进徐建国的手里，用手指重重地点在纸张右下角的落款处。
“快签！我马上去准备手术。”
徐建国被那根笔硌得手心一痛，他低头，看着满篇密密麻麻的“死亡”、“偏瘫”、“大出血”，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抖得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徐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她一把攥住徐建国的胳膊，指甲都掐进了他肉里。
“哥！”她声音都有些劈了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，“签啊！”
徐建国回神，咬紧后槽牙，笔尖重重戳在纸上，划破了第一层的纸。
“唰唰”两笔，签出来的名字歪七扭八。
他一把将单子拍回尤杰手里，反手死死抓住尤杰的刷手服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平时大嗓门的人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，“尤…尤医生……麻烦你了，务必，务必救救我爸！”
尤杰没躲，任由他拽着，只用力点了点头，“放心。”
说完，他把手里的单子卷成一筒，转头盯住苏弋伊，“你不能进手术室，在外面等着。放心，有我在。”
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，硬生生把请求跟进去的话咽了回去，“我知道，麻烦尤师兄。”
尤杰没再废话，扯开徐建国的手，转身大步朝电梯口跑去，准备去手术室做准备。
几乎是他刚跑没影，ICU厚重的感应门再次弹开。
“让让！家属让开！”
两个护士推着抢救床冲了出来，后面跟着负责转运的ICU医生。
徐忠明躺在上面，嘴里插着气管导管，连着便携式呼吸机，随着气囊的捏动，胸口有些发僵地起伏。
他脸色灰败，双手被软约束带绑在床沿。
“爸！”
“爷爷…..”
“爸，爸….能听到吗？”
徐雅双腿一软，就想往车上扑；徐建国和徐闵也红着眼，立刻围到了床的两边。
“都闪开！”
苏弋伊一声厉喝，直接上手一把将徐雅扯到旁边，又用肩膀撞开挡路的徐闵。
“妈，舅舅，别围着！我们要抓紧上手术室！”
她声音冷硬，不带一点平时女儿的娇软，这一嗓子，把还想凑上来的家人全都震在原地。
徐雅愣了一下，赶紧拉着徐闵往边上退，让出前面的路，嘴里语无伦次，“好，好，不碰，我们不碰。”
“嗯，晓得了，晓得了….”
徐建国也赶忙退开半步。
几个人没敢离太远，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推车跑。
很快，抢救床被送上了专用电梯。
苏弋伊站在床头侧边，视线一秒都没离开过外公的胸口。在她的“视野”里，那处被撑到透明的降主动脉血管壁，正随着每一次推车的颠簸，微微地震颤。
虽然被极大量的降压药强行按着，但血液的撞击力依旧吓人。
电梯门关上，轿厢里只有便携呼吸机有规律的“呲、呲”声。
“慢点推，别颠。”
苏弋伊忍不住出声。
电梯停稳，出轿厢过缝隙的那一瞬，她眼疾手快，一只手直接抠住抢救床的金属围栏，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，用自己的胳膊硬生生扛了一下过缝时的震荡。
“喀噔。”
震感被她卸掉大半，外公的心脏和胸腔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。
苏弋伊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。
到了手术室门口，气密门大开，里面的巡回护士早就等在门后。
“交给我们。”
护士一把接管了抢救床，直接推了进去。
苏弋伊的手被迫松开，看着推车消失在长长的无菌走廊里。徐雅、徐建国和徐闵也全被挡在了这条红线之外。
那扇沉重的大门“滴”的一声，严丝合缝地闭拢，门头上，“手术中”三个红字瞬间亮起，红得刺眼。
苏弋伊转过身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突然泄了一半，心里那股子焦虑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她平时在附属医院轮科，看别的病人上台，心里门儿清，甚至还能理智地分析入路和术式，再难的手术她也没慌过。
可里面躺着的是她外公。
原位开窗，容错率是零。
万一导丝戳破了内膜？
万一支架没卡准位置？
万一血管真的太脆……
理智是一回事，感情是另一回事。
苏弋伊死死捏着手指，指甲掐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