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墙之隔的手术室内,温度调到了极低的二十度,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尤杰刷完手,举着胳膊用脚踩开门。
“老葛!人怎么样?”
被称为老葛的麻醉科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医生了,这会儿正踩在踏台上,两只手飞快地在各种泵线上穿梭,把一根根管子接上手术室的塔吊。
“刚接上大监护,血压140,心率往下掉,快压不住了!你小子赶紧的,这根管子快爆了!”
老葛头也不抬,手里的推注器推得飞快,“我再推一管丙泊酚,插管深度加深,你手脚麻利点!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尤杰快步走到台边,巡回护士立刻给他套上几十斤重的铅衣,外面再罩上无菌手术服。
病床上,徐忠明已经被移了过去,平躺着,腹股沟区域已经暴露出准备穿刺的位置。
尤杰走到主刀位;对面,被紧急摇来的血管外科李主任也已经穿戴整齐。
两个主任隔着无菌台对视了一眼。
没有客套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“C臂机就位。”
“导丝准备。”
尤杰低头,看着铺满绿色无菌单的视野,手里捏住了一把尖锐的穿刺针,他深吸了一口气,刚才急诊室里的急躁和狂奔的喘息,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压了下去。
“开始。”
手术室外的走廊上。
苏弋伊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墙,手指头在裤缝边一下一下地抠着。她心里跟装了个秒表似的,默默数着里头的手术该走到哪一步了,拼命把嗓子眼那股发慌的劲儿往下压,不敢让自己往坏处想。
走廊里很安静,徐雅在那儿走来走去,鞋底蹭着地砖,那声音磨得人心烦意乱;徐建国蹲在墙角,两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,一声不吭;徐闵胆子小,缩着脖子挨着苏弋伊站,看样子是想从表姐这儿借点儿胆气。
电梯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穿白大褂、看着三十出头的男医生走了过来。
他扫了这几个人一眼,开口就问,"徐忠明的家属? 苏弋伊是哪位?"
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站直了身子,"我是。"
男医生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你好,我是尤主任组里的。 他进手术室之前特意交代了,说你在外头干等着也是瞎琢磨,让我带你去隔壁观察室,那边能看手术直播。”
苏弋伊眼睛猛地一亮。尤师兄这人,平时在群里看着大大咧咧的,关键时候心思倒是很细。
"不过,"医生瞅了眼旁边盯着看的徐家人,又补了一句,"只能你一个人过去。里面地方小,人多了不合规矩,也怕乱。"
“行,谢谢医生。”
苏弋伊一口答应下来,回头看了看徐雅和徐建国。
话还没出口,徐雅就抢着伸手推她,红着眼眶说,"快去快去! 你懂这个,你在里头盯着,妈心里能踏实些! 有啥情况你赶紧出来告诉我们一声。"
苏弋伊没敢耽搁,跟着医生拐了好几个弯,换上洗手衣,蹬上鞋套,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,上头写着"示教室"。
里面没开大灯,只有前方那块手术转播大屏幕亮着刺眼的荧光。角落里坐着个女医生,正盯着屏幕飞快地敲键盘做记录。
听见动静,女医生回头瞄了一眼,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,又转回去了。
苏弋伊放轻脚步,走到那面单向玻璃跟前。
这位置正合适!不仅能瞧见台上的尤杰和李主任,头顶上那几块大屏幕还把透视画面同步过来了。
这会儿,第一步的股动脉穿刺和置鞘已经做完了。
屏幕上,李主任正捏着一根极细的造影导管,顺着鞘管往上送。血管外科的主任,手上的活儿确实没话说,导管在复杂的血管里走得跟泥鳅似的,顺滑得很,直奔主动脉弓部。
"行了,到位了。"李主任盯着面前的屏幕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观察室,"开机,打药,透一下看看。"
“嗯,来。”
尤杰应了一声,两人动作整齐,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,躲进铅做的屏蔽屏风后头。
苏弋伊在玻璃外屏住呼吸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屏幕一下变成黑白色的X光画面。 造影剂打进去,原本看不见的主动脉瞬间显了形,像棵枯树干一样清清楚楚地浮出来。
那个要命的破口,被撑大的假腔,还有那仅仅一厘米出头的锚定区,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。
两个主任在铅屏风后头飞快地咬耳朵。
"距离太短了,这儿的钙化斑块比刚才CTA上看着还硬,旁边血管壁脆得很。"李主任指着屏幕上一处阴影,眉头拧成了疙瘩,"不能硬挤,支架释放的时候得收着劲儿。"
"明白。"尤杰盯着屏幕,目光锋利,"你尽管放,左锁骨下动脉那个口子直接盖死。 剩下的事儿,我来。"
"成。"
路线图确认完,两人重新回到台前。
李主任要了根超硬导丝。这东西是整台手术的轨道,必须稳得死死的。
导丝从股动脉一路向上,穿过凶险的主动脉弓,稳稳停在升主动脉里。 整个过程,他的手指头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示教室里的苏弋伊悄悄咬了下嘴唇,心底涌上一阵佩服。到底是沉淀了几十年的老专家,这份手上功夫太扎实了。
接下来才是重头戏!
粗大的支架系统顺着导丝硬生生挤了进去。 透视屏上,那个带着微光的管子一点一点蹭到了位置。
“对位。”李主任眼珠子都快贴到屏幕上了。
尤杰在旁边帮着稳住导丝,一点儿偏航都不敢有。
“再往上两毫米……好,停!”
外鞘被一点点缓缓回撤,被压缩在里头的金属覆膜支架失去了束缚,像一把雨伞,"嘭"的一下在血管里撑开了。
金属网格死死咬住血管内壁,破口被严丝合缝地盖住。
假腔里汹涌的血流瞬间截断了,那颗随时会爆的炸弹,总算被捂住了。
可苏弋伊的心还是没放下来,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。
大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,那根管着左脑和左手供血的血管,也被支架给堵死了,一滴血都进不去。
左半边身子,这会儿是完全断血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