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主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松了下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主刀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,转头看了一眼尤杰,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。
“尤主任,我的活儿干完了。破口封死了。下面这原位开窗的精细活儿,就看你的了,得尽快,最多十五分钟,不能封堵太久!”
“行,我来。”
尤杰的话音透过麦克风传进示教室,带着点儿金属质感的沉闷。
他只回了这三个字,人往旁边错开半步,视线从头顶的大屏幕上收了回来,低头看向徐忠明的左侧肘部。
“肱动脉穿刺包,快点儿。”
巡回护士动作极快,“啪”地一声把器械拍在尤杰戴着无菌手套的掌心里。
李主任穿着厚重的铅衣,聚精会神的盯着尤杰的动作,下套管针、放鞘管,整套活儿干得顺滑极了,半点卡顿都没有。
他在心里暗暗点头。这深更半夜的,换个年轻医生,光是刚才那场生死时速的抢救就能把手吓抖,尤杰倒稳得像台机器。
仲山医院心外科的台柱子,名声确实不是吹出来的。
现在这环节就是得在满是血的高压胸腔里,强行开辟“第二战场”。
鞘管一建好,尤杰要了一根带穿刺针芯的导管。这根细长的器械,前端是锐利的针尖,后端连接导管,它得顺着左胳膊的血管一路逆行,扎进主动脉弓,然后在刚才释放的那个大支架的覆膜上,硬生生“造”出一个给左锁骨下动脉供血的出口。
“C臂机,给我切左前斜位。”
他紧盯着屏幕,手里的穿刺针像条细长的银蛇,在血管里飞快穿梭。
到了主动脉弓的位置,他的速度骤然降了下来,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蹭。
大屏幕上的黑白影像上,穿刺针的尖端终于抵在了那个粗大的覆膜支架上。
“屏幕加个正位,我看看。”
尤杰眉头锁得死死的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左锁骨下动脉的开口被支架挡得死死的,他现在只能凭着多角度的透视影像,在脑子里硬生生拼凑出那个开口的具体坐标。
只要偏一毫米,针就会扎在健康的血管壁上。
示教室里。
苏弋伊几乎是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单向玻璃上,鼻尖蹭出了一块小小的白雾。她的呼吸放的很轻,异能在这一刻悄然运转。
虽然隔着一道墙,但她脑海中外公心脏的三维解剖结构图,瞬间和手术室里屏幕上的X光影像完美重叠。
她仿佛“看”到了那根极细的穿刺针尖端,正以一个微小的倾斜角,抵在坚韧的覆膜上。
就是这个点!
正中心!
苏弋伊在心里吼了一声。
与此同时,手术室里,尤杰也停住了手,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。
最玩命的一步来了:穿刺。
这层膜又韧又薄,紧贴着脆生生的血管壁。
他必须捏着这根细长的穿刺针,凭着手感发力。
力道轻了,根本扎不透覆膜,一旦打滑,顺着血管壁一刮,内膜直接报废;力道重了,扎透覆膜的瞬间收不住手,穿刺针尖端就会像长矛一样,当场把主动脉的后壁捅个对穿。
真要是捅穿了,老爷子的血能直接喷满整个胸腔,连抢救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整个手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剩下监护仪“滴——滴——”的机械声。
尤杰穿着铅衣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死死憋住,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穿刺针末端。
一秒…
两秒…
突然,他手腕处的肌肉极其微小地绷紧了一下,手指稳住针柄,带着一股寸劲,推动针芯猛地往前一送。
“噗”的一声。
这声音其实根本听不见,但站在示教室里,隔着玻璃站着的苏弋伊,却仿佛在脑海里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声覆膜被捅破的闷响。
在刺破覆膜的那个瞬间,尤杰的手指就像触电般硬生生刹住了车,尖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真腔里,悬停在血管正中央。
多送半毫米都没有。
绝了!
苏弋伊眼睛猛地睁大,心跳疯狂加速。这手感,这力道控制,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!在这么窄的血管里,全凭一双手去感知那微乎其微的阻力突破,尤师兄手感,真是一点水分都不掺!
“透了。”
尤杰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下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对面的李主任眼睛也是一亮,忍不住低声赞了句,“漂亮。”
最危险的坎儿过去了,接下来的活儿虽然繁琐,但对尤杰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。
“换超硬导丝,上球囊。”
尤杰语速又快了起来。
沿着刚才扎出来的小孔,他把一个小球囊送了进去。
“打气,扩窗。”
随着压力的注入,球囊在覆膜那个微小的破洞处猛地膨胀起来,硬生生把针眼大的洞扩成了一个光滑圆润的出口。
“分支支架给我。”
尤杰接过一个比主支架小得多的覆膜支架,顺着刚才开好的“新门”,从肱动脉一路送进去。
屏幕上,那个小支架精准地释放开,它的前端像个喇叭口,严丝合缝地伸进了主支架刚刚扩开的那个洞里,两部分重叠死咬,瞬间形成了一个密封且通畅的“T”字型分支通道。
“搞定。”尤杰往后退了半步,晃了晃发酸的脖子,转头看向李主任,“李主任,最后一步,复查造影吧。”
李主任点点头,毫不犹豫地从股动脉那边的导管里再次注入造影剂。
“透!”
大屏幕上,画面瞬间刷新,黑色的造影剂像是一股强劲的墨流,顺着主动脉一路奔腾而下。那个原本凶险万分的降主动脉破口,被主支架隔绝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一毫的造影剂漏进假腔里。
假腔彻底失去了血液的冲击,开始逐渐萎缩,而刚刚开通的左锁骨下动脉,在那根分支支架的支撑下,血流顺畅得让人想哭。
黑色的墨流毫无阻碍地灌入左侧上肢和大脑的分支血管,就像久旱的河床重新迎来了生机。
更要紧的是,无名动脉、左颈总动脉,全都没受影响。
没有内漏,没有错位,堪称完美!
李主任看着屏幕,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了一起,隔着无菌台,冲尤杰比了个大拇指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这大半夜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仗,算是打赢了。
“撤吧。”
尤杰扭了扭肩膀,开始利索地撤出所有的导丝、导管和鞘管。
一边撤,一边吩咐助手进行股动脉和肱动脉穿刺点的缝合加压包扎。
示教室里,单向玻璃外。
苏弋伊一直僵直的后背,放松了下来,她大口喘着气,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给湿透了。
看着里面屏幕上那个封堵得完美无缺的血管造影,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,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了手背上。
成了!
外公活下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