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程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了进来,他连白大褂都没套,只穿着皱巴巴的洗手衣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浑身上下写着“生人勿近”四个大字。
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杯冰水猛灌下去,随后把纸杯捏成一团,精准地砸进垃圾桶。
“交班前抓紧睡会儿。”
程靖嗓音哑得像是含了口沙子,转身进了里头的主任办公室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白策闭着眼,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,“得,程老大这火气算是被急诊弄的,顶到天灵盖了都。”
吕贤没出声,呼吸重得都快打呼噜了。
苏弋伊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得更深,抓紧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闭目养神。
七点半,闵苏华端着碎花马克杯推开门。刚探个头,她倒抽一口凉气。办公室里瘫着三个人,挂着三双乌黑的熊猫眼,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熬完大夜特有的酸味。
她识趣地放轻了脚步,赶紧换好白大褂溜去了病房,生怕吵醒了这几位可怜的同事。
八点整,早交班会议室。
彭院还没到。长条会议桌左侧,程靖带着他的熊猫眼三人组齐刷刷地坐着,低气压连成了一片实质性的乌云。
力永宁端着个大号保温杯迈着方步走进来,一瞅这架势,乐了。
“哟,程主任,你们组昨晚这是组团去动物园偷熊猫了?”
东北大汉嗓门大,这声音在清早的会议室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坐在旁边的任直正拿着绒布擦眼镜,闻言探过头来瞅了一眼,老夫子的属性立马犯了,“哎呀,这急诊的活儿是磨人。医学虽重,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呐,小伙子们得注意劳逸结合,不能光顾着拼命……”
白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苦笑了一声,“力教授,任主任,您二位就别打趣了。昨晚急诊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,连着推上来三个车祸外加一个脑疝。一个晚上啊,我们开了四台刀。程主任在台上骂了半宿,我都怕他急眼了拿持针器捅我。”
力永宁啧啧称奇,拧开杯盖吹了吹枸杞水,“四台?你们这是搞批发呢。”
程靖没搭腔,冷着脸翻看着手里的病历本,他现在只想赶紧走完流程,查完房去吃碗热汤面,然后死在休息室的床上。
下午他还有一台早就排好的胶质瘤要切。
没过几分钟,彭超推门进来,会议室瞬间安静,迅速进入工作状态。
交班结束,浩浩荡荡的查房队伍开始移动。
一圈看下来,昨晚那几个急诊病人都算安稳,没出什么幺蛾子,最后走到李臻的病房时,程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李臻躺在病床上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。看到程靖带着一帮医生进来,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,温柔地笑了笑,没敢和程靖对视,只是看着这一群走进来的白大褂们。例行查房而已,她并不排斥。
程靖站在床尾,翻了翻床头卡,视线落在她有些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他的声音明显比昨晚在手术室里柔和了几个度,虽然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下午收拾收拾,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”
李臻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轻声细语地应着,“谢谢程主任。”
程靖的喉结滚了滚,没再多话,转身大步往外走。经过苏弋伊身边时,他大概是心情转好了,顺嘴就打趣了一句。
“小师妹,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一会儿出去别吓着走廊里的小孩,下午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苏弋伊,“……”
指望程师兄嘴里吐出人话,太难了。
刚回到大办公室,她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,掏出来一看,是高师兄发来的微信:【来我办公室一趟,急事】。
她心头一跳,眼神迅速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几个人,拿着手机快步走了出去,直奔普外二科的方向。
普外二,高耀文办公室。
苏弋伊推门进去,就看见高耀文没穿白大褂,背对着她站在窗前。
听见动静他转过身,平时温文尔雅的假面全卸了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坐。”
苏弋伊点头,乖巧坐下,没出声,等着对方先开口。
高耀文走过去,接了杯温水递给她,声音低沉,“甫外医院那边,熊伟的手术昨天做完了。”
苏弋伊握着纸杯的手明显一紧。做完了?那结果呢。
“顾承泽这人,平时看着古板只认实证,但上了台,他比谁都谨慎。”高耀文拉开椅子坐下,目光紧紧锁着她,“院长提前找人跟他透了底。昨天那台搭桥,他在你标出来的那个异常点,切开了一层心内膜。”
“取出来了?”
苏弋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高耀文重重地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忌惮,“取出来一个肉瘤状的组织,伪装得极其逼真,一脱离心肌就彻底变成了死物。顾承泽知道轻重,一声没吭。手术一下台,医务处的领导带着市局的一个专家,直接把东西装进屏蔽盒带走了。”
苏弋伊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她猜得没错!这帮人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心脏这种核心器官里!
“那东西,连同李臻脑子里挖出来的,已经秘密送去了保密单位做解析。”高耀文倾身向前,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,“伊伊,你听好。从钱峰那次开始,警方调查这么久以来,在赣省收网,抓了十几号人。但审讯出来的结果,全是一问三不知的外围马仔和底层倒卖贩子。有价值的嫌疑人还死了一个,而真正的高层,连个影子都没摸到。”
苏弋伊声音发涩,“他们这是壁虎断尾……”
“对,而且嗅觉极其敏锐。”高耀文的眼神沉静,“他们连着折了几次。这帮人绝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从今天起,除了医院和家里,你哪儿都不许去。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,立刻给我或者警方打电话,听明白没有?!”
看着高耀文眼底因为过度担忧而显露出的厉色,苏弋伊知道,他是真的很担心自己的安危。
“我知道了,师兄。”苏弋伊郑重地点头,“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”
高耀文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懈了一点。他打量了一下苏弋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眼带心疼地挥了挥手,“行了,案子的事有警察盯着。你这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,赶紧回去休息,真怕你下一秒猝死在我办公室里。”
苏弋伊扯了扯僵硬的嘴角,露出一抹勉强的笑。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把手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看着坐在那里的高耀文,眼神认真,“高师兄,你也是,注意安全。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。”
高耀文愣了一下,片刻后,他那温润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笑意。
“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