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推门出去,反手将门轻轻带上。从普外二科回神外的路上,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玻璃到走廊里,晃得人眼睛微眯。
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摸出来一看,是耿老师发来的微信:【论文的事我在推进,你安心做好手头的工作,等通知。】
苏弋伊盯着屏幕上短短几个字,知道老师一定在努力为自己奔走,她心头一暖,指尖飞快敲下四个字:【谢谢老师】。
发完消息,她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她是知道的,八年制提前毕业,这在附院和医学院的历史上都没几例,根本不是几句话就能搞定的事。学制压缩、规培时间差、答辩资格审核、各方扯皮,哪一环不要时间去周旋?
但她等得起,也只能等。
而且耿老师还拿他自己在学术圈的脸面,在替她开道,她有什么理由不能等呢。
苏弋伊不知道的是,昨天下午她前脚刚走,耿仲明后脚就把电话打到了帝都医学院老院长的办公室。
老院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半天,只说这事儿他一个人拍不了板。得把现任校长、附院院长,还有医务处的郭主任全拉过来碰个头,毕竟规矩摆在那,程序上必须得经得起上头的翻看。
耿仲明应下了。他没开灯,一直到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百叶窗缝里溜走,屋里彻底暗了下来。他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,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桌面上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,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挣扎。
他清楚,提前毕业意味着什么。苏弋伊这丫头越早拿到独立主刀的资格,在手术台上的光芒就越盛,也就越早暴露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“有心人”的视野里。
可他拦不住啊,就像拦不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。既然拦不住,那就拼了这条老命,帮她把前头的荆棘砍断几根吧。
苏弋伊顺着连廊走回神外大办公室。
刚推开门,就看见白策两条大长腿搭在办公桌底下的横杠上,整个人瘫成了一滩烂泥,正生无可恋地控诉排班。
“上周大夜,这周连班,连轴转也不带这么使唤人的,生产队的驴还得歇两天气喘口匀气呢,我这就差焊在手术台上了……”
吕贤在旁边劈里啪啦敲键盘,浓浓的南方口音都透着虚弱的颤音,“白医生,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,我这还有三个出院小结没写完呢……”
见苏弋伊走进来,白策脑袋一歪,眼皮半耷拉着问了一句,“去哪儿了?刚才护士站还找你确认医嘱呢。”
“去普外找我师兄拿点资料。”
苏弋伊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,拉开椅子在自己位子上坐下。
“哦,高主任啊。”白策没多问,继续瘫着。
苏弋伊晃了下鼠标,点开急诊手术记录界面,她现在脑子里其实还乱哄哄的,强压着发沉的心思,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。
连着写完两份,敲到第三份突发脑疝的记录时,脑子实在有些昏沉,连视线都跟着发飘。
就在这时,“吱呀”一声,里头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,程靖手里端着个大杯子走出来,准备去饮水机接水。
路过苏弋伊身后时,他脚步突然一顿,视线扫过她的电脑屏幕。
“停一下。”
苏弋伊察觉到身后突然飘来一股极淡的薄荷糖味。听到说话声音,她敲键盘的手一哆嗦,猛地回头,鼻尖差点撞上程靖的下巴。
程靖正微微弯腰,视线越过苏弋伊的肩膀,盯着电脑屏幕。
“左侧大脑中动脉分支。”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,在屏幕上敲了两下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“你这上面敲的是右侧。昨晚那病人右边头骨都没开,你拿意念给他止的血?”
没骂人,也没带半个脏字,但这话跟软刀子似的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苏弋伊一愣,立马回忆了一下昨晚手术台上的站位和操作视角,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还真是写反了,医疗文书出错可是大忌。
“我的错。”她没找任何借口,果断按下退格键,把“右”改成“左”,重新点击保存。
哎,昨晚高强度跟台,加上今天上午突发的情况,精神稍微一跑偏就出了错。以后还是要注意,专心干活的时候不能想别的。
程靖直起身,没在这事上多纠缠。他拿着杯子接完水,就单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,趿拉着步子往回走。
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,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,突然回头丢了句,“今天下班早点回去,别在科里硬撑。明天下午那台脑膜瘤,你跟我上,排了一助。别给我在台上打瞌睡,要是挡了我的光,直接踹你下台。”
苏弋伊愣了一下,赶紧应了声,“好,知道了。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,办公室里静了三秒。
旁边瘫着的白策突然直起腰,“啧”了一声,摸着下巴凑了过来,“不是,这不公平啊。”
“怎么不公平?”
吕贤从电脑后头探出个脑袋。
“程老大对苏弋伊比对我温柔多了啊。”白策指着门口,满脸不服气地控诉,“上周我病历写错个字,他当着全科室的面,把我骂得连我奶奶姓什么都忘了。怎么到你这,就成‘早点回去’了?”
吕贤在旁边捂着嘴“吭哧吭哧”地闷笑起来。
苏弋伊看着这俩活宝,笑笑没说话,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啊。她保存好最后一份病历,关上电脑,站起身脱下白大褂。
“可能是因为,”她把白大褂搭在椅子上,转头看了白策一眼,嘴角微微扯了扯,“我不会在台上打瞌睡吧。”
“我也没有啊,苏弋伊,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打瞌睡了?”
苏弋伊当没听见身后白策的话,径直拉开办公室门,走向食堂。
她跟秀秀约了食堂吃午饭,此刻的她饿的能吞下一头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