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的另一端,某海滨城市的国际机场。凌晨两点,国际出发大厅空旷得能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“咕噜”声。
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拖着银灰色登机箱,不紧不慢地走向安检通道。她穿了件剪裁极其利落的米色风衣,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。
五官柔和,没有一丁点儿攻击性,嘴角始终挂着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整个人透着股春天白山茶般温温软软的劲儿。
海关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,翻开她的护照看了两眼,又抬起头端详了她一下,用英文问了句,“Japanese?”
女人微微欠了欠身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两分,眼神清澈。
“Yes。”语调轻柔,尾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岛国口音。
海关男人被那双含笑的眼睛晃了下神,手底下一压,“啪”地盖了章,冲她点了点头放行。女人道了谢,接过护照放进随身的包里。
就在转身背对海关的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笑没变,眼底的温度却骤然降到了冰点。那种冷极短暂,像藏在袖口里的刀片在日光下不经意地闪了一下,随即又被那层完美的温柔死死覆盖。
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不声不响地跟着个年轻男人。男人身形精瘦,头上扣着顶黑色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拖着个和女人一模一样的银灰色行李箱。
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安检,在候机区隔了整整三排座位坐下,全程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,活像两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。
“前往帝都的旅客请注意,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……”
广播声响起。女人站起身,理了理风衣下摆,拖着箱子走向廊桥。
路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时,外面漆黑的夜色将她的侧脸清晰地映了出来。如果这张脸出现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街头上,大概率只会被路人当成某个温柔无害的邻家姐姐,或者是个好说话的幼儿园老师。
她从来不靠刀枪,她最擅长的是渗透。就像是一洼水,顺着哪怕最细微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渗进去,等你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冷的时候,其实早就已经溺死在她编织的网里了。
同一时刻,赣省昌南。
省城三甲医院,张华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院级行政会议。他推开自己副院长办公室的门,反手落了锁,还顺带拉上了百叶窗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手伸进定制西装的内袋,摸出了一只边缘磨得掉漆的老旧小灵通。这手机里干干净净,没有存过一个号码,没有通讯录,唯一的用途就是接收单向指令,而且用一次换一个。
按下开机键,屏幕幽绿色的光亮起。
收件箱里只有一条刚解码的短信,字数极少,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:【帝都异常持续,Whisper已启程,配合排查,等级:静默。】
张华盯着屏幕,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虎口处那道多年前留下的手术旧疤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惊慌,也没有疑惑,就像只是收到了一条天气预报。
五秒后。
他利索地按灭屏幕,关机,指甲抠开后盖,将电池拔了出来。手机和电池被他分别塞进了左右两个裤兜里。
十分钟后,张华夹着个公文包下了楼,他没走正门,而是拐进了医院后勤处旁边的一条窄巷子。
路过一排散发着馊味的绿色垃圾桶时,他的手从口袋里随意地掏出几张纸,里面裹着什么东西。
“吧嗒”。
几个白色纸团,就这么丢进去,无声无息地掉进了混着烂菜叶子的垃圾桶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扔一张擦过手的废纸。
走出巷口,刺眼的阳光打在他微胖但挺拔的身上。迎面遇见两个推着自行车走的小孩,张华眼底的阴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,脸上熟练地挂起那种长辈式温和亲民的笑。
他步伐从容地往医院走,袖口偶尔露出那块价值不菲的江诗丹顿,连背影都透着稳重。
帝都附属医院,职工食堂。
过了饭点,食堂里人没有很多。苏弋伊面前的餐盘里堆得像座小山,糖醋排骨、干煸豆角、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。
她是真的饿狠了,昨晚连轴转开了四台刀,今天上午又没停,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想省下来,只顾着往嘴里塞饭。
坐在对面的杨秀秀平时是个闲不住的嘴,今天却出奇的安静。她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米饭,眉毛拧在一块儿。
苏弋伊咽下一口排骨,喝了口汤顺了顺,抬眼看她,“怎么了?食堂的饭不合胃口?”
杨秀秀停下筷子,叹了口长气,东北大妞那股子爽快劲儿今天全没了,声音闷闷的。
“伊伊……孟辉,没了。”
苏弋伊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,筷子尖悬在半空。那个在石材厂打工,肺里吸满了粉尘,因为一个执念撑了那么久的年轻人。
其实她心里早有准备。
尘肺晚期并发重度感染,肺部结构早就烂得一塌糊涂,医学不是神仙术,挺了这么久,对孟辉来说,多喘的每一口气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。
结束,只是早晚的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苏弋伊把筷子放下,没了胃口。
“就今天凌晨。”杨秀秀眼眶有点泛红,“走得还算平静,韩主任亲自给拔的管。”
苏弋伊没出声,只是看着面前渐渐凉了的汤。
杨秀秀吸了吸鼻子,接着说,“他是陪妹妹来看大学环境,顺便陪妹妹等学校报道,结果前几天被急诊送进医院。也就几天时间而已,本来我想跟你说,但是你外公的事儿,所以我就想算了,过几天。结果今天一早就…..”
她声音低低的,带着伤感,“不过韩主任这人,真是面冷心热。她跟那个来跟进项目的研究所刘博士私底下通了气,两人凑了一笔钱,加上科室里大伙儿私下捐的,凑了不少。”
“韩主任直接交给了孟辉的妹妹,只说是研究所批下来的‘药物实验补偿金’,没说是大家捐的。怕人家小姑娘有心理负担。”
听到这,苏弋伊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韩娜主任那锋利的性格,做起这种事来,居然也是滴水不漏的温柔。
“他妹妹……怎么样?”
“哭得喘不上气,但也挺坚强。”杨秀秀用纸巾擤了下鼻子,“小姑娘挺争气,今年高考,考上帝都的大学了,报的农业专业。孟辉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看到妹妹读大学,这也算……没白熬吧。”
苏弋伊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这就是医院,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,医生能做的,不过是在死神手里抠一点时间,最后再给活下来的人留一点体面。
吃完这顿有些沉闷的午饭,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。
杨秀秀回呼吸科接着值班,苏弋伊则走回了神外的大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