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难得清静,白策和吕贤估计是找地儿补觉去了。苏弋伊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,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在想。
大概过了十来分钟,她坐直了身体,打开电脑,登进系统,把自己写过的每一份手术记录、每一段病程,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。
上午程师兄那句提醒还杵在心里,跟根刺似的。她不允许自己在医疗文书上再出那种低级错误,绝对不行。
左右方位,解剖名词,用药剂量,全部确认无误,她才点了保存,关上电脑。揉了揉酸得发胀的眼睛,偏头往窗外一瞥,天已经暗了下来。路灯的光晕贴在玻璃上,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圈。
该下班了!苏弋伊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,拎起包出了办公室。路过护士站的时候,正低头核对医嘱的闵苏华抬起头叫住了她。
“苏医生,下班啦?”
“嗯,准备回家。”
闵苏华从工作台底下变戏法一样摸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,直接往苏弋伊手里一塞,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"拿着。下午我老家亲戚来看我,自家果园种的,可甜了,洗过的,可以直接吃。"
手里沉甸甸的果实透着股清脆的甜香,苏弋伊心里的那点沉闷被这温柔冲散了不少,她嘴角扬了扬。
“谢谢啊,闵医生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,赶紧回去休息吧,明天下午你不是还得跟程主任的台嘛,我以前在他组里的台上溜神一秒就被骂,你也小心点。”
闵苏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。
苏弋伊笑着点点头,再次感谢,拿着苹果转身走出医院。晚风吹过来,带走了白天的燥热。她一边往公寓的方向走,一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。
确实很脆,甜汁顺着舌尖蔓延。
她现在想赶紧回家,洗个热水澡,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结结实实地睡上十个小时。
此刻的苏弋伊并不知道,三万英尺的高空上,一架国际航班正以九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朝着她所在的城市飞来。
她也不知道,耿教授替她递上去的那份提前毕业申请,已经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,在几位握着生杀大权的医学院大佬之间,荡起剧烈的涟漪。
身后的附院大楼依旧灯火通明,像一座在这个城市里永不熄灭的庞大机器。而在这光亮照不到的暗处,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她收拢。
第二天一早,神外大办公室的空气里还飘着昨夜留下的那股子淡淡的酸涩味儿。早交班流程走得飞快,彭院昨天大概是没睡好,脸沉得能结冰,底下几个住院医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交完班,大家都各自忙碌。苏弋伊照旧开始挨个确认手上病人的情况。
她推开普通病房的门,李臻正靠在床头喝粥,气色已经好了太多,那种总是笼罩在眉眼间的惊悸感散了个干净,恢复了温柔恬淡的性格。
看到苏弋伊走了进来,她笑着点点头,打招呼,“苏医生,早上好。”
这几天,苏弋伊时不时会来看看她的情况,所以她跟这个程靖的小师妹算是比较熟悉了,也总在程靖嘴里听到这个小师妹技术有多厉害,未来前途一片光明。
“早。”
苏弋伊点点头,慢慢走到床边。
李臻的母亲倒是热情,一眼瞅见苏弋伊,立马放下手里的保温桶,拉住苏弋伊的手,眼眶湿润,“苏医生,这几天真是太谢谢你了。臻臻这段时间睡得可踏实了,那个头疼的毛病再没犯过。”
“这是我们该做的。”苏弋伊由着她拉着,声音温和。
她微微前倾身子,借着凑近看李臻瞳孔反射的动作,眼底悄无声息地闪过一抹幽光,“天眼”瞬间穿透李臻的皮肤与肌理。
视线下潜,直达颅颈交界处。那块曾经盘踞着异物的区域,现在干净得让人心里踏实。周围的神经纤维没有出现任何二次损伤的迹象,修复的纹路长得细密又漂亮。
苏弋伊眼睫微垂,敛去异能,“挺好的,恢复得很不错。”
她直起身,顺手把床头卡挂好,神色如常地叮嘱,“饮食继续保持清淡,这几天别猛起猛坐,过两天复查个片子没问题就能出院了。”
李臻干脆的点了点头。苏弋伊见没有什么问题,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去下一个病房。
等一圈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,她刚在椅子上坐实,兜里的手机就响了,来电显示:顾承泽。
她看了一眼正跟白策为了个医嘱扯皮的吕贤,拿着手机走到外面的连廊拐角,按了接听。
“顾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电话那头,顾承泽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调子,连背景音都干干净净的,“熊伟的手术昨天做完了,很顺利。人现在在ICU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苏弋伊喉咙紧了一下,没插话。
“你之前那个算法系统报错,目前来看,判断没问题。”顾承泽顿了顿,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后续我还会持续关注这个系统里的异常数据,有情况随时沟通。你那边,顾好自己的轮转。”
苏弋伊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抠拉了一下。她听懂了。顾师兄绝口没提那个伪装成肉瘤的鬼东西,也没提医务处和警方接管的细节。他用一种极其“学术”的口吻,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:线索在往前推,但你,必须留在安全区里,一步都别跨出来。
“好,辛苦顾师兄。”
苏弋伊没多问哪怕半个字。两人默契地挂断了电话。她看着窗外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白的水泥路面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接下来的这一周,苏弋伊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把你当生产队的驴使”。彭院像是铁了心要在神外这半年把她的潜能全榨干,但凡有难度的台子,必定有苏弋伊的名字。
甚至不是旁观,直接上手当二助,有时候碰上程靖或者其他主任心情好,还能让她上去缝个硬脑膜。
整整七天,七台大手术。
从蝶骨嵴内1/3的巨大脑膜瘤,到后交通动脉瘤的精准夹闭,再到椎管内的极难剥离的脊髓肿瘤。换作一般的规培生,早就在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下崩溃了。
但苏弋伊咬着牙,一声没吭地扛了下来。不仅扛下来了,每台手术做完,哪怕眼睛酸得冒生理盐水,她也会把手术记录和复盘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种极端的极限施压,带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她的“天眼”被磨砺得越发敏锐和精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