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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上周四下午的那台动脉瘤夹闭手术。无影灯下，程靖的手稳得像焊在那儿一样。可分离瘤颈的时候，视野里总有那么一丁点渗血，不管怎么冲水，出血点就是找不着。
“程主任，往下偏两毫米，那儿有一根很细的变异血管在渗血。”
苏弋伊开了口，她手里握着吸引器，声音不大，但在手术室里听得特别清楚。程靖的手稍微停了下，随后镊子顺着她说的方向轻轻一拨。
果然，电凝一烧，血立马止住了，整个视野变得清清亮亮。程靖没抬头，口罩上方的眼睛却深深地看了苏弋伊一眼。
打那以后，科室里的气氛就有些变了。
程靖平时说话嘴挺毒，现在收敛了不少，甚至在讨论复杂的病案时，他还会破天荒地转过头问一句，“苏弋伊，你怎么看？”
这把旁边的白策看得直咂舌。趁着去更衣室换衣服的功夫，他撞了撞吕贤的胳膊，“看见没？这可是把她当主治医在使唤。你再不使使劲，真就成个跑腿的了。”
吕贤揉着酸痛的腰，苦着脸回他，“算了吧，人家在台上盯微血管的眼力，你学得来吗？我就算有那胆子开口，对不对的不知道，我说不出一二三四出来，程主任估计得先把我踹下台。”
日子就这么连轴转到了八月初。帝都的夏天热得烫人，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。
杨秀秀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个极其嚣张的“老娘解放了”的表情包：【兄弟姐妹们！我以优秀成绩从呼吸科出科啦！韩娜主任亲自给我写的评语，说我心细胆大，是个搞内科的好苗子！今晚必须吃顿好的！】
紧接着，王晨也冒了泡：【同喜同喜。我刚办完心外科的出科手续。感谢我老师没把我练死在台上，活着真好。重症医学科，我来了。】
陈滕在下面冷冷地跟了一个字：【呵。】
他早在半个月前就从骨科出科了，目前在重症医学科混得如鱼得水。
苏弋伊刚下手术台，坐在更衣室的长条凳上，看着群里热火朝天的聊天记录，嘴角扯起一抹有些疲惫的笑。
大家都按部就班地走在轮科的正常轨道上，一步一个脚印。
只有她，在彭院的眼里，神外的这趟锤炼才刚刚热完身，还没摸到他的及格线。
周一早晨，刚开完交班会，耿老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，苏弋伊赶紧走到窗边，小声接听。
“老师。”
“伊伊，下午抽个空，来学校一趟。”耿仲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带着点沙哑，但语气极其郑重，“你的论文，还有提前毕业的申报程序，初步有点眉目了。我们得当面把后面的事情理一理。”
苏弋伊立刻紧张了起来，心跳有些许加速，“好，我下午过去。”
下午两点半，帝都医学院教学楼，普外二科教授办公室。
苏弋伊推开教授办公室的大门，立马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。
耿仲明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，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在喝水。旁边坐着班导李莉，李莉没穿平时的西装，只穿了件白衬衫，脸色看着比熬了几个大夜还难看。她眉头死死拧着，压根没心思跟苏弋伊打招呼。
“来了，坐吧。”
耿仲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声音带着笑意。
苏弋伊刚坐下，李莉就忍不住了。
“苏弋伊，耿教授说你要申请提前毕业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？八年制本博连读，能按部就班顺顺当当毕业，已经是万里挑一了！附院历史上根本没有提前毕业的先例！”
苏弋伊没吭声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行了，先让她听完。”耿仲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，发出咚的一声。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，看向苏弋伊。
“行了，小李，先让她把情况听完。”
耿仲明抬了抬手，打断了李莉，他把保温杯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摘下老花镜，搓了搓，这才看向自己这个得意弟子。
“伊伊，我跟院里、学校几头都磨破了嘴皮子。口子能开，但他们给了五条硬性指标。”
耿仲明竖起手指头，“第一，所有课程全优，不能有任何补考，GPA排名必须稳在前百分之五。第二，剩下没轮完的核心科室必须走完，特别是急诊，出科考核得是A。心胸外科的轮转，你也得在毕业当年同步搞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，“第三，博士论文必须一次过，不管是查重还是格式。第四，得有一篇你署名第一作者的SCI论文。最后，你要连过三关：中期考核、临床大考和论文答辩。但凡有一项卡壳，你直接退回原学制，导师评价也会受影响。”
屋里一瞬间安静。
李莉坐在椅子上，眉头紧皱，手里不停地来回转着圆珠笔。
“听见了吧？”她看着苏弋伊，苦口婆心地劝，“这五条，随便单拎一条出来，都够一个尖子生扒掉一层皮的！你要在一年内全压在自己身上？这不叫优秀，这叫自毁前程！上一届那个张师兄，不就是想压缩半年时间，结果临床考核没过，心态崩了，现在还延毕熬着呢！你到底图什么啊？”
李莉是真的急了，她是打心眼里看重这个出身普通却踏实，天赋还极强的女学生。她希望自己第一届带的班级能出一个优秀的女外科医生。
苏弋伊静静地听完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。她把放在地上的双肩包拿起来，拉开拉链，掏出一个有些发皱的牛皮纸袋。手指在封口处绕了两圈解开线，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。
“李老师，耿老师，关于这五项指标，其中有一些我是有准备的。”
她声音不大，像是在交班会上汇报一个普通的病历，边说边一张一张往桌上放。
“这是查重报告，昨晚刚出的，重复率1.2%。”
“这是一封正式录用通知函。”苏弋伊平静地说，“国际普外科顶级期刊，一作是我。上周刚收到的邮件。”
第三份文件压住了前两份。
“这是教务系统里刚打印的成绩单，我的GPA不是前百分之五，”她抬眼对上李莉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，“是第一。”
李莉的手指僵在半空，那支圆珠笔“吧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，滚了两圈。她低下头，盯着那三份文件，脑子里嗡嗡响。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，居然做了这么多准备。
她张了张嘴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人的话，这会儿全卡在嗓子眼里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“至于剩下的临床轮转……”苏弋伊转头看向耿仲明，“急诊科拿A，我没问题，但心胸外科的时间确实冲突了。”
她咽了下口水，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，“我查过排班和收治记录，急诊科每天接诊的心血管危急重症占了近三分之一。我申请在急诊轮转期间，利用这种天然的病例交叉，同步接管心外科急会诊的病人，直接由心外科带教老师在急诊进行跨科室考核。”
李莉猛地抬起头，“你疯了？！急诊本来就累得要命，你还要在那儿同步轮转心外科？你真不要命吧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