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能抗住。”苏弋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心如磐石。
耿仲明半晌没吭声,他就那样子静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苏弋伊,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,像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兵,把底牌一张接一张地亮出来。他眼里的担忧慢慢散了,剩下的全是感慨。
这丫头骨子里的狠劲真像他年轻那会儿。
“行。”
耿仲明突然开了口,声音沉稳,他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收拢,整齐地磕了磕边缘。
“既然你都做了这么多准备,我这当老师的,当然得再推你一把。”他看着苏弋伊,脸带笑意,“特批的行政流程,我去跟校长申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苏弋伊,声音很低,言语却重得像是一座山,“丫头,放手去做。记住,只要老师还有一口气,天塌下来,我替你顶着。”
苏弋伊心头猛地一颤,她听懂了老师的潜台词,这是打算用自己的名声给她站台了。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,她硬是没眨眼,站起来对着耿仲明深深鞠了个躬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一旁的李莉看着这师徒俩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自己是彻底拦不住了。
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,语气里全是无奈,但也没丢掉辅导员的职责与原则,“行,行政手续我这边会全力配合推进。”
她指着苏弋伊,刻意板着脸,“但我有言在先!接下来这一年,你肯定得连轴转。每两周我都要找你聊聊,哪怕就五分钟,我也得看你身体状态和精神撑不撑得住!只要我觉得你撑不住了,我随时有权向学校申请叫停!听明白没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苏弋伊站直身体,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,“谢谢李老师。”
耿仲明重新端起保温杯,表情严肃起来,“行了,拿上你的东西赶紧走。这事儿现在在院办还是保密状态,但纸包不住火,一但走了流程,那这风早晚得刮遍全院、全学校,甚至可能是上级单位。”
他看着苏弋伊,再次给自己的弟子打个预防针,“你既然成了附院有史以来第一个拿特批的八年制,外头那些酸话、闲话肯定少不了,你全当放屁,只管闷头干活。”
“知道。”
苏弋伊把牛皮纸袋重新缠好线,塞进双肩包里。
李莉看着她拉拉链,到底没忍住,眉头拧着又补了一句,“急诊排班出来第一时间发我!你敢连轴转超过四十八小时,我真去院办揪你出来!”
苏弋伊笑着点头,“放心吧李老师。我是想提前毕业,但还没想把命搭进去。”
说完,她摆摆手,推门走了。
走廊里,八月初的太阳毒得不行。阳光砸在水磨石地砖上,晒得地面发白,空气里全是闷热的土腥味。
苏弋伊顺着墙根走,脚步挺轻,脑子里却一直在打算盘。急诊那些重症病人怎么卡时间,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心外科的老师拽过来给她评估考核。
满脑子都是排班,走到拐角时步子急了点,迎面撞上个人。对方穿着件质地很软的米色风衣,长发随手用根木簪子挽着。
走廊其实挺宽,可两人刚好都走在拐角内侧。苏弋伊本能地收脚,侧身给人让路。那女人抬眼笑了笑。她五官长得极其柔和,一点攻击性都没有,嘴角的弧度也刚刚好,看着特别温顺,像学校里的文职人员。
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苏弋伊的“天眼”因为生理性的避让本能,不受控制地开启了一瞬,视线直接穿透了那件柔软的风衣,看透了皮肉。
她愣住了,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。
太奇怪了!
这女人的心率很低,但又不是病!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特别沉、特别慢,却透着股强悍的泵血劲儿。而且这么热的天,那人身上居然没有一点因为走动产生的热量聚集。这么奇怪的身体体征,是苏弋伊重生以来见过的第一个!
看着对方彻底消失在走廊,苏弋伊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,她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教学楼。
外面三十多度的高温袭来,阳光刺眼,苏弋伊被晃得眯起眼,死死拽着包带,指尖冰凉。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,但直觉在脑子里疯狂尖叫。
那个人,极度危险!
而此时,米色风衣的女人已经停在了耿教授办公室的门外。走廊的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,她没有敲门,只是微微偏过头,目光在那块写着“耿仲明”三个黑体字的铝合金门牌上,极轻极快地扫过,嘴角那抹温温软软的笑意,纹丝未变。
她抬起手,屈起食指和中指。
“叩、叩。”
力度适中,两下,不轻不重。
“进。”
屋里传出耿仲明带着点疲态的嗓音。
门被推开。
耿仲明正拿着笔写着什么,听到开门声,他的视线从老花镜上方投过去,看到是个陌生的女人,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女人轻轻走进去,顺手反带上门,一身剪裁极好的米色风衣,长发挽着木簪。
“耿教授,冒昧打扰。”她微微欠身,语调柔和,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温吞劲儿,“我叫Nagi,是念念在美国的同事。这趟来帝都出差,顺道替她来看看您。”
“当啷”一声,耿仲明手里的笔掉在实木桌上,他背脊一僵,原本靠着桌子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,坐直了身体。
他没接话,浑浊的眼睛静静盯着眼前的女人。
念念啊。他有整整十二年没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俩字了。为了保护女儿,他早就单方面切断了所有明面上的联系,父女俩仅有的那点羁绊,全靠他老婆转达。而他,也没听老婆说女儿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,还让朋友来拜访自己?
这不合常理。
所以,这女人到底是谁?
“你认识我家丫头?”老头子声音沉下来,带着浓浓的防备。
“认识三年了。她刚进公司那会儿,工位就在我旁边。”
Nagi没往前走,就站在办公桌前一步远的距离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是个极其安全、毫无攻击性的姿态。
她轻轻笑了笑,“她那只叫‘胖橘’的猫前阵子绝育,还是我陪她去诊所的。念念最近爱往街角那家叫‘Blue’的咖啡馆跑,说那里的焦糖玛奇朵有帝都的味道。”
耿仲明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胖橘,咖啡馆。
全对!老婆上个月在家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嘴。
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,手心全是汗,这人是女儿的真朋友,还是….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