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gi察觉到了耿仲明瞬间的紧绷,她没继续逼近,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,语气越发舒缓,“耿教授,您别担心。念念这人报喜不报忧,她最近迷上了烘焙,前天做戚风蛋糕,还不小心被烤箱烫了手背。”
她轻声叹了口气,“红了一大片。她怕你们看了心疼,硬是拿粉底遮了才拍的视频。”
烫了手。耿仲明的心被牵动,十二年的愧疚感像涨潮的水,一下子漫过了他心里筑起的那道防波堤,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,“烫得厉害吗?上药没?”
“上了,我给她涂的烫伤膏,凉凉的,很舒服。”
Nagi的声音变了,语速慢了下来,拖着一种极轻微极规律的节奏。
“凉凉的”“很舒服”,这几个字的尾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她看着耿仲明的眼睛,那双眼底的温软突然有了实质,像一张看不见的细密的网,“她昨晚睡得很好,很安静,呼吸很慢……”
耿仲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他想挪开视线,但对面的声音像长了手,死死扣住他的神经。他很累,从前天就开始因为苏弋伊的事在四处斡旋,这会儿突然觉得眼皮有千斤重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手指抠着椅子的扶手,潜意识里感觉哪里不对劲,骨子里隐隐约约的抗拒让他拼命想坐直身体。
Nagi往前迈了半步,“很累了吧。睡得很好,很慢……放松。”
她的声音彻底变成了一种单调的频段,没有起伏,却带着不可抗拒的重量。
耿仲明抠着扶手的手指一点点松开,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,随后又奇迹般地平复下去,眼神彻底散了焦距,直愣愣地盯着桌面。
Nagi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,她站在办公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完全制住的老人,语调冷硬得像冰。
“附属医院,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术?”
耿仲明喉结滚动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的潜意识还在死守,下颌骨咬得死紧,含糊地嘟囔,“手术……每天都有手术……”
“有人从病人体内,取出了特别的东西。是谁做的?”Nagi加重了语气,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去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
耿仲明眉头痛苦地拧成个疙瘩,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胸腔剧烈起伏,“我不知道…是谁……丫头…别碰她……”
他在挣扎,极深度的抗拒。
Nagi眯起眼。心跳沉稳,没有撒谎,丫头?说的耿念?还真是一个“好爸爸”,这么看来,他真的不知道细节。
组织内部一直怀疑帝都有一张专门针对他们的网,而耿仲明这种医疗层的专家应该能听到风声的。但他现在的反应太干净了,除了对组织的恐惧,没有隐瞒。
这就够了!再问下去,老头子的精神防线会崩,人会醒!
“没事了,念念的手已经不疼了,她笑得很开心。”
Nagi迅速切换了语调,春风化雨般的温软再次覆了上来,节奏轻快了几分,“太阳很好,您刚才只是稍微走了个神。”
“啪。”她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极轻地扣了一下。
耿仲明猛地抽了口冷气,身子一晃,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,视线重新聚焦。面前还是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自称是念念朋友的人,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。
“这人老了,精神就不济,刚才你说什么来着?”他揉了揉太阳穴,总觉得脑子里有一块断了片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说念念的手。”
Nagi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酒红色丝绒盒子,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,“这是她托我带给您的,说是一支钢笔,让您平时写病历用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欠身,“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,耿教授,您保重身体。”
耿仲明看着桌上的盒子,心里那种莫名的心慌还没散干净。
他动了动嘴唇,“啊,好,谢谢你特意跑一趟。”
Nagi转过身,门拉开,又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走廊里依旧闷热,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木簪,步伐轻缓地往电梯口走。那双不带半点攻击性的眼睛里,冷得没有一丝活气。
耿老头看来确实不知情。那这医院里,究竟是谁在断组织的线?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,耿仲明死死盯着桌上那个酒红色的丝绒盒子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女人身上极淡的气味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。
他伸出手,手指不听使唤地发着抖,掀开盒盖。黑色烤漆笔身,暗金色的极细回形纹路,某德国老牌的限量款。
十几年前,他带女儿去商场,曾在专柜前多看了这支笔两眼,随口提过一句“这笔杆子握着应该趁手”。
但是此刻,看着这个盒子,耿仲明没有丝毫感动,反而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往里灌凉风,他用力搓了一把脸,试图把刚才的对话从头捋一遍。
“烫伤膏……”“凉凉的……”
然后呢?他猛地捶了一下办公桌边缘。想不起来了!从那句“很舒服”开始,一直到她拿出一个盒子,这中间,他脑子里全是雪花点。像是一盘磁带被人残暴地抽出来,剪掉了一截,又拿胶带随便粘上。
违和,荒谬,还有一种被扒光了骨头缝往里看的心悸!
难道,那女人催眠了他?!在青天白日、在大学的教授办公室里!
耿仲明大喘了几口气,没敢拿手碰那支笔,抽了两张纸巾垫着,连笔带盒子一起拿起来。他起身,直接开门走到门外,一路沿着走廊,走到拐角的垃圾桶。
“啪嗒”他毫不留念的将东西丢进去,然后转身离开。
这东西绝不是女儿让人带来的!
一定是那帮畜生察觉到了帝都的异常,派了个人过来。之所以用女儿的名义,估计也是变相提醒自己,女儿在他们手里!
苏弋伊……耿仲明脑子里闪过自己学生那张倔强又干净的脸,冷汗瞬间湿透了里头的衬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