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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锅局过后的这几天，神外的日子过得出奇的规律。
手术依旧在连轴转，彭院的排班表还是排得密密麻麻，但程靖像是在刻意压着苏弋伊的节奏。每天的病房查房、上台当助手的活儿照旧，却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把她钉死在手术室里，一有空当就让她歇着。
一到下午六点，只要台子上没急活，程靖准时赶人。
苏弋伊也不问为什么，没有安排的情况下，到点就走。她太需要时间了。
每天晚上回到公寓，连饭都是外卖的，随便对付几口，洗把脸，扎起头发，直接就坐到那张靠窗的书桌前。
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，一亮就是大半夜。韩主任给的那批数据太庞大，也太珍贵。
苏弋伊将它们一条条拆解、清洗，在统计软件里建立模型。她脑子很清楚，光靠一篇SCI绝对堵不住考核委员会那些老教授的嘴。
要干就干票大的！
她把这批数据劈成了两块。一块做药物疗效的多中心对比分析，拼的是数据的广度和临床参考价值；另一块往下深挖，做不良反应的亚组风险预测模型，主打一个临床前瞻性。
两篇，全都是冲着顶刊去的骨架。
短短几天时间，公寓客厅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咖啡的空纸杯，而这两篇论文的初稿骨架，硬生生被她给搭了出来。
每一个论证逻辑、每一张图表的位置，她都反复推敲，甚至连审稿人可能挑刺的角度，都提前在讨论部分做好了防御。
这周末的下午，外头闷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苏弋伊把打印好的厚厚一沓大纲和数据模型装进牛皮纸袋，没跟任何人打招呼，直接溜达到了呼吸与重症医学科。她在微信上问过刘欣博士，知道韩娜主任今天值班。
呼吸内科的走廊永远是乱哄哄的，咳嗽声、监护仪的报警声混成一团。
苏弋伊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，门虚掩着，她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韩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干脆利落。
推门进去，韩娜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胸部CT，眉头微蹙。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衬衫，齐耳的短发利落得没有一根杂丝，整个人透着股锋利劲儿。
“苏弋伊？”她视线从屏幕上挪开，有些意外，“神外那边今天这么闲，能放你乱跑？”
“轮休了半天。”
苏弋伊走过去，没绕任何弯子，直接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韩娜桌上，“韩老师，您前几天发我的数据，我整理出框架了。”
韩娜挑了下眉，显然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。拿过纸袋，抽出里面的A4纸，翻开。前两页扫得很快，翻到第三页风险预测模型的时候，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一行一行看得很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沙沙声。过了足足五分钟，韩娜才把资料往桌上一搁，眼神变了。
“两篇？”她手指点着纸面，目光锐利地盯着苏弋伊，“胃口不小啊。而且这切入点和数据挖掘的深度，你跟我说你花几天搭出来的骨架？”
“数据底子太好，顺着逻辑往下挖，很多东西自然就出来了。”苏弋伊语气平静，“初稿我大概需要一个月写完，到时候第一时间发给您过目。”
韩娜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，“行，我等着看。”
“不过，韩老师，”
苏弋伊微微前倾身子，语气极其自然，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这两篇论文，我只要一个一作。至于通讯作者，以及剩下的二作三作怎么排，全听您的安排。”
这话一出，空气突然静了一下。
韩娜原本端起茶杯准备喝水的手，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了两秒。她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。
在医学这个圈子里，谁不知道论文署名的分量？那是实打实的利益，是评职称、拿项目、站稳脚跟的硬通货。
多少学生为了一个共一作或者二作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，哪怕是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数据，只要导师一句话，也得委屈求全。
而她给苏弋伊数据，本意是拉她一把，让她在提前毕业的考核里多点底气。可苏弋伊不仅接住了，还反手把最核心的人情世故处理得滴水不漏。
给数据的人不是白给的，这是潜规则。
一作归干活的学生，通讯归出数据的导师，中间的位置还能顺水推舟送几个人情给科室里需要评职称的医生。
这丫头，不仅懂规矩，而且懂怎么把这规矩玩得最漂亮，让所有人都挑不出理来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韩娜放下茶杯，端坐着，没接这话茬，反倒是语气软了几分，“行，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她拉开抽屉，把资料小心的放进去，“初稿出来，中英文各备一份。柳叶刀子刊那个心血管与呼吸交叉领域的副主编我熟，到时候我来推，审稿速度能快点。你现在的考核流程经不起耗。”
“谢谢韩老师。”
苏弋伊郑重地点了点头，再次真诚的感谢了韩主任。
“行了，去忙吧。”
韩娜摆摆手，在苏弋伊转身要出门的时候，她突然又叫住她。
“苏弋伊。”
苏弋伊诧异的回头。
韩娜看着她，毫不吝啬眼里的欣赏，“你比我带过的所有学生，都要通透得多。”
苏弋伊笑了笑，没接这话，推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脸上，带来一丝凉意。她顺着楼梯往下走，脚步很轻。
通透？哪有什么天生的通透。
那不过是上辈子在那个闭塞的小县城医院里，作为一个底层护士，看够了主治医生为了个论文名额狗咬狗，看够了各种倾轧与冷遇，硬生生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人情世故罢了。
她太知道自己现在缺什么，也知道该怎么交换资源。
苏弋伊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埋头写论文、攒筹码的这几天里，关于她未来的急诊轮转与心胸外联合考核的培养路径，正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