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下旬,帝都的暑热到了最毒辣的时候,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,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,连走廊里漏进来的风都带着股闷人的热意。
周一的院会刚散,各科主任夹着本子鱼贯而出,鞋子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杂音乱哄哄的。
彭超却放慢了脚步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走在最后的马智。
“老马,耽误两分钟。”
马智停下脚,转过身,手里还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,狐疑地看过去,“彭院有指示?”
“苏弋伊在神外的轮转过半了。”彭超没绕圈子,把声音压低,直截了当地交了底,“但她那提前毕业的考核,死规矩摆着,必须拿满你们心胸外科的核心学分。她后面要转急诊,急诊那地方你清楚,心脑复合型危重症一抓一大把。”
他看着马智的眼睛,认真道,“我想着,趁她在神外这段时间,就开始让她同步接触你们心胸外的病例。尤其是那些心脑联合发病的急诊,让她提前过过手。”
马智听完,没接茬。他连保温杯的盖子都没拧,就这么用一种极其少见的、近乎好奇的目光,上上下下把彭超刮了一遍。
他记忆力好得很,可记得清清楚楚的。就在之前的青年技能大赛上,眼前这位彭副院长坐在评委席里,对苏弋伊的态度那叫一个挑剔,点评时措辞严厉得能把小年轻当场训哭。
怎么着?这才过去多久?不仅转了性,而且堂堂一个常务副院长,居然亲自下场,开始为一个规培生筹谋铺路了?
这弯拐得太大,马智一时半会儿没回过味儿来,但他这人,好奇归好奇,却从不瞎打听。他喝了口水,慢吞吞地甩出一句,“那下午两点,来我会议室聊吧。”
下午两点,心胸外科小会议室。
百叶窗拉着,挡住了外头刺眼的白光,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。
马智坐在主位,彭超和程靖分坐长桌两侧。程靖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骨头,长腿在桌子底下交叠,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支签字笔。
马智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磕,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老彭,程疯子,你们俩是不是在神外待久了,把人当牲口使唤惯了?”
他拧着眉,毫不客气,“神外是什么工作量?我们心胸外又是什么强度?两大顶尖科室!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同时跨科室连轴转,你们是想培养天才,还是想直接把她送进太平间?”
程靖轻笑了一声,手里的笔稳稳停住,“马主任,您这话说那些普通人还行。”
他身子往前凑了凑,嘴角挂着点痞气,但眼神极亮,“苏弋伊?您如果拿她当普通学生看,那是低估她了,而且您也知道就今年医院的技能大赛,就苏弋伊力压一众住院医师夺得第一,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马智不满地瞪过去。
程靖也不怵,继续说,“这两个月,她在我这儿,我可从来没拿她当学生看,我就是按三年资住院医的标准在压她。一天三台大手术,下了台还得写病历管床。这强度,换个男规培生早趴下了。”
他顿了下,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,“但她没垮,一次都没垮过。不仅没垮,在台上遇到脑干出血那种要命的活儿,她的判断力和眼珠子,比谁都毒,越压手越稳。我带出来的人,您还怕她扛不住?”
马智皱着的眉头没松开,显然觉得程靖这护犊子的脾气有夸大成分。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彭超。
彭超没看他们,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一道木纹上,他慢慢摘下鼻梁上的眼镜,掏出镜布擦了擦。
“老马,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抬头对上马智的眼睛,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喟叹,“我行医几十年了,带过多少拔尖的苗子,你心里清楚。”
他突然叹了口气,苦笑了一下,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慨,“有时候,看着她,我心里真的会生出一种嫉妒。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,配上那种死磕到底的韧性……这种人,不把她推到极限,那是咱们这帮老家伙失职。”
马智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。彭超是什么人?出了名的严谨刻板,甚至有点固执。能让彭超说出“嫉妒”这两个字,他记忆里只有一个人——二十年前,那个惊艳了整个附院,后来却因为私人事故黯然离开神外的高耀文。
现在,彭超居然把这份评价给了一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?
他的手在保温杯的盖子上摩挲了半晌,心里也清楚这俩神外的活招牌不是来开玩笑的,是真的要把这个学生托上去。
“行。”马智终于松口,拍了板,“神外剩下的时间,把她那些边角料的基础活儿全免了。利用空余的半天和夜班,她直接来我心胸外跟台、查房、过病例讨论。”
他看着彭超,“你们神外要是碰上心脑联合的危重症,不管是急诊还是会诊,必须带着她全程参与。既然要练,就把资源全喂给她。”
彭超和程靖对视了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。
“没问题。”
正事谈完,彭超顺口问了一句最关键的,“那这带教人选,老马,你打算指派谁?徐珞?还是秦应之?”
按常规,跨科室旁听和联合培养,指派个高年资的主治或者副主任带着就行。
可马智却卡壳了。他端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,没喝,又把盖子慢吞吞地拧了回去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他的视线在空中飘忽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“容我想想…过两天再定。”
彭超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,程靖则是挑了挑眉梢。五十多岁快退休的心胸外掌门人,遇上这么个让神外大主任都“嫉妒”的苗子。
这老头,心里怕是痒痒了。
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,谁也没点破。
“行,听马主任安排。”彭超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起身,跟马智握了个手,没多客套,带着程靖走出了心胸外科的小会议室。
出了会议室,走廊的闷热感隐隐约约透进来。
程靖走在彭超旁边,扯了扯嘴角,“彭院,您说马主任能憋几天?”
彭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声音平淡,“憋不住的。绝世好刀的胚子摆在面前,谁不想亲自磨两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