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坐回位子,没去看元烨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。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把萧回的手术方案又抠了一遍细节。
封堵器这东西,看着像给血管补胎,可萧回那破口的位置长得实在有点缺德,贴着脊髓。这就好比在炸弹引信边上绣花,稍有不慎,人可能就得横着出院。
“得找程师兄。”她暗自嘀咕。术中电生理监测这块,有神外的人得盯着,那是最后一层保险。万一术中触碰到神经,监测仪能第一时间报警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苏弋伊的指尖,她打字极快,余光却能感觉到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。
而元烨在登进了系统,确认完自己的医嘱权限,身子往后一靠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苏弋伊。他在国外待得久了,看人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审视的味道。
昨天回国,院长把他叫进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。老头子语重心长,说心外缺他这样的刀,希望他以后能跟老爷子一样成为心外的中流砥柱。
还特意提了苏弋伊,说这姑娘是个外科天才,虽然还是医学生,但是能力很强,让他也帮着带一带。
元烨当时心里就冷笑。一个还没毕业的八年制学生,能有多大本事?他觉得院长这是老糊涂了,变着法儿想让他学会所谓的圆滑和团队协作。
“元医生。”
苏弋伊的声音清清亮亮的,打断了元烨的走神。
他掀了掀眼皮。
苏弋伊已经站了起来,脸上挂着浅淡的笑,“我要去病房看下萧回,他手术方案已经定了,做介入栓塞。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”
元烨没吭声,只是点了点头,随手关了显示器,修长的手指插进兜里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。
萧回这会儿正靠在床头上刷手机,一见苏弋伊,立马把屏幕按灭了,笑得满脸褶子,“苏医生来了啊。”
苏弋伊走过去,把他的氧气流量调小了点,“马主任上午把方案敲定了,微创,不用开大刀。明天下午马主任会找你详细谈话,你记得让你爱人过来,有些字得她签。”
“微创?那敢情好!”萧回拍了下大腿,如释重负,“我这一直悬着的心可算落下一半了。”
元烨站在后头,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他眉头微微拧着,眼神在萧回身上扫来扫去,脑子里同步就想起,他在系统里看到的这个病人的病历。
从外观看,这病人气色红润,说话中气十足,跟正常人没两样。那种不到一毫米的瘘口,常规影像根本抓不住。他到现在都纳闷,是谁下的诊断?他不觉得是马主任,他可没这天赋,至少以前没见过。
难道是谁瞎猫碰上死耗子了?
“苏医生,这位是……”萧回被元烨盯得脊背发凉。
“这位是元医生,刚从美国奥美诊所回来。”苏弋伊侧了侧身,介绍的也很简练,“后续他也负责你的管床。”
萧回一听“美国”两个字,眼里的敬畏多了几分,尬笑着打招呼,“哎,好,元医生好。美国回来的啊,真厉害。幸会幸会。”
元烨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别说跟病人热络,他连句场面话都没打算给。
苏弋伊揉了揉眉心,这尴尬的气氛简直要把人劝退。
“那你先休息,明天谈话。”
她打个手势准备撤,刚转身,就撞见鲁老爷子扶着周老太太从外面回来。
周老太太脸色有些苍白,走得慢,苏弋伊赶紧上前搭了把手,帮着鲁恩礼把老太太扶稳在床上。
鲁恩礼一见苏弋伊,原本就不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憋了半天,重重叹了口气,“苏医生,我昨晚寻思了一宿,那‘瘤子’的事儿还是不对。网上都说这病有感觉,我老伴平时能吃能睡的,怎么突然就有了?是不是你们那机器看错了?要不再换个大机器检查看看?”
周云爱有些不好意思,轻轻拽了拽老伴的袖子,对着苏弋伊温声道,“苏医生,你别听他瞎琢磨。他这人就这脾气。我的病我信你们,该怎么治就怎么治。”
“老太婆你别插嘴,这可是动脑子的手术!”
鲁恩礼眼一瞪,神色里的担忧都快化成实质的火了。
苏弋伊笑了笑,语气放得极软,“鲁老爷子,我们是反复核对过检查结果的。瘤子不是突然长的,只是以前影像不明显。马主任已经在微调手术细节了,您放宽心,要相信我们的专业性……”
“网上说?”
一旁沉默已久的元烨忽然开口,嗓音硬巴巴的,“你是医生,还是我们是医生?不信检查结果跑去网上找答案,你是打算让网上的键盘侠给你老伴做手术?”
病房里骤然一静,连隔壁床的家属都吓得屏住了呼吸。
鲁恩礼整个人僵住,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,脸色由青转紫,那是被气狠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年轻人,怎么说话呢!!”
老爷子手都抖了,指着元烨的手指头晃得停不下来,“我心疼老伴问两句,还犯法了?”
“你可以心疼,但别用无知来挑战医学结论。这种无意义的质疑是浪费大家的时间。”元烨语气平淡的就跟讲述今天什么天气一样。
苏弋伊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这“海龟”是真的带刺,而且还是有毒的那种。
这哪是跟家属沟通?
这分明是精准踩雷。
眼看着鲁老爷子就要发作,她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元烨的胳膊往外扯,回头还不忘给鲁老爷子赔个礼,“鲁老爷子您先消消火,这新来的同事不太会说话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。您先照顾周奶奶,回头我拿片子手把手给您讲,保准让您弄个明明白白!”
她几乎是硬生生把元烨拖出了病房。
一进办公室,苏弋伊就松了手,转身盯着他,眼里也没了笑意。
“元医生,你在国外也这么跟家属沟通的吗?”
元烨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被拽皱的袖口,眼神依旧平淡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他质疑CT和MRI的准确性,难道不该被纠正?”
“那是纠正吗?那是挑衅。”苏弋伊直视他的眼睛,声音不大,语气却带着压迫感,“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,他怕出不去那扇手术门。你多解释一句血管壁显影,能费你多少时间?”
元烨冷哼一声,撇过头去,眼神里明晃晃写着“幼稚”两个字。在他看来,把精力花在安抚情绪上还不如在手术上精进。
苏弋伊也没心思跟他磨牙了,转头大步走向办公室,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用力。不气,不气,气大伤身!
这海龟身上的刺,早晚得给他一根根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