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推开办公室大门时,带起的一阵风把桌上的检查单吹得哗哗响。她步子迈得又急又重,后槽牙咬得生紧。见过情商低的,没见过这种把情商直接喂了狗,还顺带踩上两脚的。
元烨倒是一脸坦然。怼完人,他跟没事人似的,晃悠着跟进办公室,拉开椅子一坐,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笃笃点了两下。那副神情,仿佛刚才在病房里把家属堵得老脸通红的不是他。在他那套逻辑里,病人家属的质疑就是对医学数据的亵渎,纠正错误是他的义务。
“元医生。”苏弋伊把查房记录本往桌上一拍,转头盯着他,“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”
元烨撩起眼皮,长睫毛底下的那双眼珠子平淡的没有一丝情绪,“懂什么?”
“懂情绪,懂人话!”苏弋伊放慢语速,“你刚才那种说话方式,除了激化矛盾,对治疗有一丁点好处吗?”
元烨冷笑一声,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瓶手部消毒液,挤了一坨在掌心。
“家属要的是手术成功,不是我的嘘寒问暖。”他机械地揉搓着指缝,声音没有起伏,“看好病是医生的本分,至于他们开不开心,那是心理医生的活儿。而且,你越客气,他们越觉得你心虚。真要是手术出了问题,第一个反水咬你的,就是这种人。”
苏弋伊被他这套逻辑噎得半晌没顺过气来。这人是受过什么职场重创?心理防御机制盖得跟防空洞似的。她深吸了两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每个人的行医风格不同,指望一两句话就把这“海龟”刺拔了,显然不现实。
她干脆转过身,不再搭理他,熟练地在电脑上点开几经推演的萧回的手术方案。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,将终版发到了马主任邮箱。萧回这病,缺损位置太阴,正好卡在主动脉和脊髓的夹缝里,稍微偏一点点,病人后半辈子就得在轮椅上过。
必须慎之又慎。
忙活完,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十一点半。胃里空落落的,发出一阵抗议的鸣叫。她脱下白大褂随手往椅背上一搭,出于那点残留的职场礼貌,扭头问了一句,“元医生,我去食堂吃午饭,一起吗?”
元烨头也没抬,正盯着显示器上的影像片子研究,“不去,没胃口。”
苏弋伊挑了挑眉,行,您继续修仙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,油烟味和饭菜香搅在一起。她随便对付了一份盖浇饭,心里还跟过电影似的复盘萧回的手术方案细节。
术中电生理监测必不可少,那是保命的底牌。
她得回神外一趟。
毕竟论起这方面的经验和设备,神外才是专业对口的。
十二点半,苏弋伊推开了神经外科的大门。一进屋,熟悉的外卖香辣味儿扑面而来。
“哟,苏医生回来了?”
白策那标志性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了过来。紧接着,他和程靖并排晃了进来,两人都还穿着深蓝色的洗手衣,袖口挽到手肘以上,一人拎着一盒外卖,眼里虽有血丝,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减。
“程师兄,白医生。”
苏弋伊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程靖把外卖往桌上一搁,扯开塑料袋,眼里带着戏谑,“怎么着,从心外那边溜达回来了?听说你在那边混得挺开,才去几天就把人家培养的规培生给整调组了?”
这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。
苏弋伊一脸无语,“师兄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是吧?那是他自己要走,跟我可没关系。”
“行了,你就谦虚吧。”白策掰开一次性筷子,挤眉弄眼的,“心外的小护士们都传开了,说你现在是马主任眼里的红人,一去就把那个牛气冲天的关系户给‘镇压’了。”
“快别提那个关系户了……”苏弋伊赶紧打住,把话题带回正轨,“程师兄,我这儿有个病例。”
她把萧回不到一毫米的共壁缺损简略说了一遍。
“修补手术已经定了。但我怕术中脊髓供血出岔子,想找咱们科借点力。”苏弋伊眨眨眼,“申请个术中电生理监测,给个面子?”
程靖吃饭的动作停了,他盯着虚空想了几秒,那双看似随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凝重,“那地方确实阴险,稍有闪失,病人就完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白策,“白策,下午联系技师,把时间腾出来,优先对接苏医生的台。”
白策正塞着一块红烧肉,闻言点头,“没问题,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他咽下嘴里的东西,笑嘻嘻地歪头看苏弋伊,“苏医生,这事儿我给你办了,你打算怎么谢我?”
“请你喝咖啡,医院门口新开那家,管够。”
苏弋伊笑着应和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
白策乐了。
程靖吃完饭,喝了口冰可乐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“元烨回心外了?就在马主任组里?”
苏弋伊诧异地看过去,“你怎么知道?上午刚报到,郭主任亲自送的。师兄,你们认识?”
程靖的目光沉了沉,淡淡地应了声,“认识。”
他没多解释,只是仔细地收好外卖盒子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,“他脾气确实臭,脑子里除了技术没别的东西。”
程靖抬眼看向苏弋伊,语气认真了些,“但他本性不坏,手上的功夫也是实打实的。如果说你是天赋型的,那他也不差。在美国奥美诊所那一套,他也是练到了极致。”
白策在旁边也跟着叹了口气,“就是可惜了。那年那事儿闹得…..他能回心胸外,估计元老爷子也是把老脸都搭上了。”
苏弋伊心里一动。可惜?她想起元烨对家属的那些评价以及那副全世界都欠他的傲慢模样,心里隐约似乎猜到了点什么。
“你们说的‘那事儿’,到底是什么?”
程靖站起身,拎着垃圾袋往外走,背影挺拔。
“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。”他头也没回,声音有些懒散,“元烨那种人,不屑于搞职场斗争。技术比他强的,他嘴上再毒,心里也是服气的。你只要在台上比他更稳,他那根刺就扎不到你。”
白策也跟着起身去丢垃圾,路过苏弋伊时摆了摆手,“别瞅我,我也只是道听途说,当年我还在规培着呢。不过,心外多了他这么一把刀,倒是热闹了。”
他走出门,又探进个脑袋叮嘱,“苏医生,咖啡记得加浓,我这两天值班快累成狗了。”
办公室恢复了安静,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辛辣味。
苏弋伊看着门口,若有所思。天才的傲慢往往是用来掩盖某种曾让他们崩溃的挫败感,元烨那身尖锐的防备,或许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已经碎过一次的内核。
她甩甩头,压下这些心思,从抽屉里翻出明早门诊的挂号预约资料。
这医生当的,简直像台永不停歇的离心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