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彭超没察觉到苏弋伊的一瞬间失神,他已经按部就班地切入了问诊模式。
“毕伈?你多大了?”
他翻着病历本,抬头看向那个缩在椅子里的小女孩。那孩子太瘦了,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个没充气的气球。
她没动,头微微低着,肩膀内扣,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就像一个随时会缩起来的东西,“十三。”声音太小了,像是漏出来的,不是说的。
苏弋伊听到对话,猛然回过神。
彭院也没在意,眼里带着些心疼,温和的继续往下问,“小朋友哪里不舒服,能跟我说说吗?”
女孩沉默了两三秒,才又开口,“头疼。”
就两个字。
“彭医生,我是她表姐。“
女人,也就是Nagi,这会儿笑得无懈可击。
她伸手搭在小女孩肩膀上,指尖修长白皙,那股温婉劲儿瞧着比亲姐姐还亲,声音轻软温和,“这孩子老家查不出毛病,听说您这儿是全国最顶尖的,我刚回国,就赶紧带她过来了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转动间,隐晦地扫了眼在旁边的苏弋伊。
苏弋伊看着女人的侧脸,那种违和感几乎要化作实体。太假了!那种温和更像是一层精心涂抹的釉质!一个人的关心即便再得体,眼神里总该有点焦灼,可这女人的眼底,是一潭死水。
而且,她转头看向小女孩。这个叫毕伈的女孩,挂号单上写的年龄是13岁。可这身材、这发育程度,顶多像个10岁的孩子。
彭院嗯了一声,“之前的片子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
Nagi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,递得优雅。
彭超接过去,对着灯光抬头看着。苏弋伊挪了挪椅子,凑过去也扫了一眼。
是头颅CT,层厚普通,图像质量一般,而报告上的结论写得很含糊,什么“建议进一步检查”,什么“未见明显异常”,废话连篇,一看就是基层医院出来的,大概率当时的影像科大夫也就大致过了一遍。
彭超把片子递给苏弋伊,示意她看。
她接过来,拿到看片灯那边,一张张翻。
“片子太糙了,得重做。”苏弋伊把东西递回给彭超,语气尽可能维持着医生的职业冷静,“分辨率连血管走向都看不清,建议直接做薄层核磁。”
彭超点头赞同,低头写单子。
“行,听医生的。实在不行,我们直接住院查也行,只要能治好。”
Nagi笑盈盈地应着,眼神却在那一瞬间,毫无征兆地转向了苏弋伊。
那是一次无声的对撞。
苏弋伊感觉像被一条阴冷的蛇信子舔过了后颈。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,在那一刻,开启了天眼。目光如电,瞬间洞穿了眼前那个小女孩的皮肉骨壑。
下一秒,她的呼吸几乎凝滞。
在女孩的大脑海马体附近,赫然嵌着一个极细微的、非生物组织的异物!那东西太小了,常规MRI几乎难以捕捉到,但它正隐隐散发着干扰周围神经放电的微弱信号!
那是……和李臻体内一模一样的东西!!
更让苏弋伊手脚冰凉的是,她转头“看”向Nagi时,看到的是具怪物般的躯体,静止到令人发毛的心跳,恒定如死物的体温。
她想起了!!这身体体征!!
这女人,这张脸,那股像冰封在釉质底下的“温和”……医学院走廊、耿老师办公室外面、那个差点撞上的身影。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拼凑,最后定格成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假面。
“小苏,愣着干什么?给孩子做个查体。”
彭超的催促打断了苏弋伊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她回过神,喉结上下滚了滚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挪动步子,慢慢走到毕伈面前。
当她温热的手掌贴上女孩冰凉的额角时,她清楚地看到,那孩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。那不是病理性的反应,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求救的信号。
“医生,沁沁很乖的,麻烦你轻一点。”
Nagi就站在苏弋伊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那股冷香又缠了上来,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,眼神温顺如水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莫名的那种被毒蛇信子舔过脊背的感觉又升腾起来。
苏弋伊强压下指尖的颤抖,按着女孩的颞部,声音平静如常,“这里疼吗?”
“……疼。”
这一声回答,听在苏弋伊耳里,几乎成了凄厉的尖叫。
彭院又对女孩问了几句症状的细节,持续时间、发作频率、有没有呕吐、有没有视野问题。
女孩每次回答都只有一两个字,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。
见苏弋伊这边检查完,他刷刷几下签好了住院单,递给Nagi,“先把孩子收进来,今天办手续,这两天把检查全部跑一遍,我再看结果跟你们谈。”
Nagi接过单子,优雅地躬身道谢,那副松弛感完全不属于一个为病重亲属奔波的家属。
而苏弋伊也一直在看着她,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就在Nagi转身走向门口的刹那,她再次侧过头。
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,就一秒!
Nagi对着苏弋伊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。她转过去,牵着女孩离开诊室。走出诊室的Nagi脸上褪去温和的面具,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冷笑。
而诊室里的苏弋伊缓缓收回视线。
这一刻,诊室外人声嘈杂,诊室内阳光灿烂,可她却觉得,如坠冰窖!
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漆黑的旋涡边缘。
一个给她带来强烈危险感的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“证据”送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。
这是一场试探。
也是一份明晃晃的死亡通牒。
救这个孩子,意味着她必须展露那种“不合常理”的预判,甚至是异能的秘密,让自己彻底暴露在那些幕后黑手面前;
不救,这个年仅十三岁的生命,也许就会在那种异物的缠绕下,在她面前,彻底成为一具被掏空的资产,一如那个昌南的年轻男人。
这是一个让苏弋伊避无可避的生死选择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