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苏,你怎么了?”
彭超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过来,不大,但力道极准,硬生生把苏弋伊几乎陷进漆黑旋涡里的灵魂拽了回来。
她猛地抽了口气,脊背僵直,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苏弋伊抬头,扯了扯嘴角,笑得极度勉强,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发干,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…就觉得,这小姑娘看着…不太像十三岁的孩子。”
彭超没立刻接话,正要按叫号器的手也停在半空,转过头,隔着老花镜的上缘看了苏弋伊一眼。他摇了摇头,眼角弯出几条带着些悲悯的褶子。
“小苏啊,这世上,还有很多人过得比你想象的艰难得多。”他用签字笔的塑料笔尾,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你刚才做查体的时候没注意吗?那小姑娘的手。“
手!
苏弋伊心头重重一跳。刚才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女孩颅底隐匿的异物上,加上那个女人身上犹如深渊般的死寂感,让她几乎忽略了最表层的体征。
但此刻被点破,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贴上女孩额角时,余光瞥见的那双粗糙的小手。
“指关节粗大,掌心、虎口全是老茧。”彭超语调平缓,“在乡下长年累月刨土、干重活磨出来的。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这副身体底子,发育迟缓也就合理了。”
逻辑似乎闭环了。但正因如此,一种更彻骨的寒意顺着苏弋伊的脚踝直往上蹿。
那个女人……那个体温异常、心跳沉钝如死水,连呼吸节奏都透着非人感的女人,怎么可能有个在乡下种地的表妹?
这根本说不通!
苏弋伊身体倏地前倾,压低了声音,急切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彭院,按您这么说,带她来的那个‘表姐’,全身上下的行头没个大几十万下不来,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儿。这反差……太悬殊了吧?不奇怪吗?会不会是……非法控制未成年人的团伙?或者是人贩子?咱们是不是该直接报警?”
说到这里,她眼睛亮得惊人,满是希冀地盯着彭超。
如果在这一步就引警察介入,是不是就能用常规手段把那个女人按住,不需要过早暴露她自己的底牌?还能把那个女孩先捞出来……
彭超听完,突然极短促地笑了一声。他拧开保温杯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,抿了一口。
“你啊,还是太年轻。”
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明,“哪个人贩子这么招摇?拐了孩子,不藏着掖着,大喇喇往咱们附属医院跑?还挑我的专家号?我这号,外头黄牛炒到五千都拿不着,人贩子有这份闲心和渠道?”
苏弋伊被噎得一滞,却死死咬着下唇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就算不是人贩子,带个身体里藏着不明异物的女孩来看病,也绝对有鬼!
“至于你说的疑点。”彭超靠进椅背,“人家自己交代了,一直在国外,刚回来。父母离异各自成家,把拖油瓶扔在乡下给老人带,这种留守儿童国内一抓一大把。现在当妈的在国外发迹了,想起还有个闺女,托亲戚发个善心带进城看病……这剧情,罕见吗?”
说到这,他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沉了下来。
“当然,你的怀疑有你的道理,直觉本身也是一种临床依据。所以,我没打发她们走。”彭超用下巴指了指电脑屏幕上刚刚开出的单据,“我开了住院单,让她们住进来查。”
苏弋伊微微睁大眼。
“住进来,慢慢查。人扣在病房里,底细早晚能摸清。”彭超的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岁月打磨出的老辣与沉稳,“如果她们拿了单子跑路……医院到处是监控,挂号是实名制。到时候再报警,抓人一抓一个准。急什么?”
苏弋伊张了张嘴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以为自己靠着“天眼”开了全知视角,却忘了,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的老人,是在三教九流汇聚、见惯了生死与极端人性的顶级三甲医院里,杀出一条血路的科室掌舵人。
他没透视眼,但他有三十年攒下的心眼。
诊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剩空调出风口运转的微弱白噪音。
“小苏啊。”彭超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极具穿透力,仿佛看穿了她刚才濒临失控的防备与恐慌,“在这地方待久了你就知道,医生治病,也看命。什么腌臜事都会碰到。任何时候,多留心,想全面。谨慎说话,谨慎做事。”
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顿,“记着,孤勇,不是大勇。”
这六个字,像重锤一样闷闷地砸在苏弋伊胸口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麻。是了!彭院察觉到了,他看出了自己刚才那种如临大敌的失态!
如果她不管不顾地去报警,没有确凿证据,没有逻辑支撑,只会打草惊蛇。不仅救不了那女孩,还会把自己这个藏在暗处的变数,活生生暴露在那个幕后黑手的枪口下。
“我明白了,彭院。”
苏弋伊咽了口唾沫,强行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封锁进最深处,重重地点头。
先按兵不动!等小女孩住进病房,到了她的主场,再抽丝剥茧。
“行了。”彭超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,“十二点多了,外面还有几个复诊的,抓紧看完。”
剩下的几个号,苏弋伊逼着自己收回所有思绪。询问、查体、记录、开单,机器般精准,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证明她还清醒着。
一直耗到下午一点,走廊里最后一个病人拿单子离开,这高强度的门诊才算彻底结束。
彭院带着她去职工食堂匆匆对付了一口。两荤一素,苏弋伊吃得食不知味。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提那对诡异的“表姐妹”,只是不痛不痒地讨论着几个脑膜瘤的入路方案。
吃完饭,苏弋伊跟彭超在住院部一楼分道扬镳,她还得上去心胸外科。
站在拥挤的电梯轿厢里,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,她的心跳也渐渐归于平稳。
关于那个女人……不急。
就像彭院说的,孤勇不是大勇。
她现在需要的是脑子,是极度的冷静。
至少在这个当下,在附院这栋满是顶尖专家、监控和保安的大楼里,在她的主场,她暂时是安全的。
至于接下来怎么破局……她得好好想想!而眼下最要紧的,是专注手上的病人。
“叮——”
十二楼,到了。
金属门向两侧滑开,刺眼的白炽灯光倾泻而入。
苏弋伊睁开眼,跨出电梯,步履生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