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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智从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捏出一支笔，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的A4纸，笔尖略微停顿，便疾速勾勒出一个管状结构，中间顺势撇下几道细线。
“这里是主动脉，紧挨着的就是脊髓。”
笔尖重重地戳在两者之间那道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缝隙上，发出了“嗒”的一声闷响，“萧先生，你这病不能拖，但大开大合的开胸手术，你这副常年跑车的骨架子未必熬得住。所以我们走微创介入，顺着血管进去，把这个不足一毫米的漏点给封死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紧接着话锋一转，语气深沉，“但你要明白，那地方紧挨着你的脊髓，也就是你全身神经的总开关。导管进去，封堵材料一旦发生微小的偏移，哪怕只是压迫到脊髓前动脉，命能保住，但下肢….大概率会瘫痪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萧回没吭声，他原本拔得笔直的腰杆，在听到“瘫痪”两个字时，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。坐在一旁的妻子原本还算镇定，这时候也是倒抽一口凉气，指尖死死抠着那张薄薄的手术同意书。
“马主任，您的意思是……万一出点岔子，他以后就只能坐轮椅了？”
她声音带着颤，眼眶瞬间通红，死命盯着马智，试图从这位老专家的脸上读出哪怕一丝“吓唬人”的成分。
马智没给任何虚浮的承诺，只是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，“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概率，这就是医学上的风险，谁也抹不掉。”
屋子里的焦虑快要溢出来了，闷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萧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强撑着抬手去拍妻子的背，可他掌心里那层黏腻的冷汗，连同那抑制不住的微颤，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。
苏弋伊坐在一边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来自前世护理生涯培养出的敏锐同理心，让她此刻无法保持纯粹的旁观。她心下叹气，声音平缓的开口道，“你们先别自己吓自己。马主任既然定了这个方案，求的是‘生’，不是让你们去‘赌’。”
萧回两口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“这手术确实有难度，所以我们团队给脊髓上了道‘双保险’。”
苏弋伊语气不急不躁，把准备好的底牌亮出来，“我们已经跟神经外科那边协调好了，请了他们经验最丰富的老师，后天手术全程，我们会做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。”
见夫妻俩一脸茫然，她又补了几句更直白的，“简单说，就是给萧先生的神经系上一个高灵敏度的‘报警器’。只要封堵材料稍有异动，或是对血供产生一丁点影响，机器会立刻鸣笛。在那之前，马主任有绝对的时间回旋。这就像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装了雷达，危险系数会被压到最低。”
这番话有理有据，每一个技术细节都交代的清清楚楚。
萧回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，他看了看苏弋伊，又看了看面色沉稳的马智，小声确认道，“神外的专家……真的会来？”
“人我已经约好了，等手术排期敲定。神经外科主任专家推荐的人，是咱们医院技术最好的老师。”
苏弋伊语气很平，没用那种煽情的保证，却偏偏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萧回长舒一口气，反手覆在妻子的手背上，稍微用了点力。
“签吧。马主任跟苏医生都帮咱们想得这么细了，总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不治了。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晕在路边，那才叫绝路。”
萧回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意，用力点点头，“嗯！有马主任在，我们信！”
她翻开同意书，虽然手还在打哆嗦，但落笔却还算稳，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名字。
等那一叠沉甸甸的资料签完，两口子起身，冲着办公桌后的两人深深鞠了一躬，“马主任，苏医生，费心了，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。”
“医生的本分。回去踏实吃饭休息，后天上午第一台。”
马智摆摆手，起身的动作里带着长辈的宽厚。
送走萧回夫妇，谈话室归于寂静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苏弋伊垂着眸，动作麻利地将同意书、告知书逐一理齐，用回形针别好。
“后天这台，你上一助，心里有个数。”
马智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严肃。
“明白。”
“理完了叫上徐珞，周老太太那个颈内动脉瘤，方案得重过一遍。”
“好的。”
苏弋伊应声，旋即动作一顿，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元烨那张冷傲的脸，心念一转，主动开口，“主任，要叫上元烨医生吗？他毕竟现在跟我一组，周老太太的后续情况他也得接手。”
马智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，转过头。他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深邃得很，盯着苏弋伊看了两秒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“成，你把他也叫上。既然都来我们组了，就别让他闲着了。”
丢下这句话，马智大步离开了。
苏弋伊抱着资料回到大办公室。
徐珞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输出病程记录，听见指令，如蒙大赦地保存了文档，抓起本子就走向主任办公室。
可苏弋伊扫了一圈，没见着元烨的人影，那件连扣子都不爱系的白大褂也不在椅背上。
“乔医生，看到元医生了吗？”
她顺嘴问了句对面的乔羽宁。
乔羽宁头都没抬，下巴往走廊方向点了点，“刚才接了个电话，脸色挺难看，往那边去了。”
苏弋伊顺着指引往走廊深处走，尽头是连着消防通道的安全门。这边平时除了保洁没人来，安静得很。还没靠近，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后头就漏出几句压抑的低吼。
声音刻意压着，但那股子焦躁和火气几乎要穿透门板砸出来。
“……我说过，不需要你们安排……对错我自己清楚，别拿那一套来压我！”
那是元烨的声音。
平时冷得像块冰，这会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苏弋伊脚步微顿，没再往前凑，她没兴趣探听别人的隐私，更何况是这只带刺海龟的隐私。
正打算干咳一声算作提醒，那扇绿色的防火门猛地被推开。
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，元烨大步跨了出来，迎面直接撞上了站在几步开外的苏弋伊。
两人同时愣了一瞬。
元烨脸上的烦躁还没来得及收干净，眼底的血丝红得有些骇人。但也就那么一秒钟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像台瞬间切换程序的机器，所有的情绪全被死死压了下去，重新变回了那个孤傲冷硬的元医生。
他没解释刚才的失态，只是略微点了下头，错身就要走。
苏弋伊完全无视了他那张比冷库还冷的脸，公事公办地开口，“马主任让去他办公室，讨论周云爱老太太的手术方案。元医生，周老太太的病历你看过了吧？”
元烨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那双细长的眼睛扫了她一眼，淡淡的甩下一个字，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，走吧。”
苏弋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，也没在意他的态度。
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主任办公室走去，中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