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任办公室里,窗帘已经被拉上了一半,徐珞手脚麻利,早早把周云爱的造影三维重建图像调了出来,黑白灰交织的血管网络在屏幕上错综复杂。
看到苏弋伊、元烨两人进来,马智端着他那个保温杯,指了指旁边的黑色皮沙发,“坐。”
徐珞站在屏幕旁,手里拿着病历本,也冲两人点了个头。
苏弋伊和元烨走向沙发,两人极其默契地在沙发两端落座,中间空出的位置足够再塞下一个成年男人,泾渭分明。
马智向来不爱兜圈子,眼皮一掀,直入正题。
“周云爱的情况,你们都看了。严重心衰,现在又查出个颈内动脉微小动脉瘤。”
他放下水杯,拿起桌上的激光笔,刺眼的红点在屏幕上那个极小的凸起处画了个圈,“这东西,就是个不定时炸弹。都说说看,怎么治?畅所欲言。”
话音落下,办公室内安静了两秒。
马智的目光越过了资历最深的徐珞,也越过了顶着奥美光环回来的元烨,直勾勾地盯在苏弋伊身上。
元烨本来正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电子病历,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的落点。他撩起眼皮,视线在马智和苏弋伊之间打了个转,眼底滑过一丝疑惑。
一个科室大主任,遇到这种棘手病例,放着高年资主治不问,去等一个还在轮转的实习生来回答?
就算院长把这人的天赋吹得天花乱坠,但在元烨极度二元化的世界里,没有主刀过百台极高难度手术的医生,履历就是一张废纸。她能有什么高见?
苏弋伊没理会旁边的目光,她迎着马智的视线,深吸了一口气。老实说,在看到周云爱那张片子的第一秒,或者说,在病房里她的“天眼”穿透老太太身体,直视那根血管的瞬间,她的脑子里就已经疯狂运转起了一套方案。
一套激进,但也完美的一站式手术方案。
她能“看”见老太太血管壁的每一处薄弱点,她清楚地知道血液冲刷那个瘤子时的流速变化。
如果是她主刀,她有绝对的把握在毫厘之间避开所有的雷区,在心脏修补的同时,把那个致命的隐患一并摘除。
可是……
程师兄的话,还有白策的话在脑海里响起。
手术台不是一个人的秀场。
是啊,她有透视,她能精准预判,可台上的其他人没有。麻醉医生无法预知下一秒血管壁会不会破裂,体外循环师只能依靠冰冷滞后的机器数据,护理团队更跟不上她那种近乎预知般的节奏。
把一个需要极高容错率的团队,绑上一台极限手术,一旦失控,死的就是病人。
苏弋伊将那股凭借异能追求完美的冲动,硬生生剥离、揉碎,死死压回心底。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
“我建议,分期手术。”
她开了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先请神外介入,把动脉瘤封堵或者夹闭。老太太的心脏情况现在只能靠药物和保守治疗硬拖。等脑血管的隐患彻底解除了,身体休养一到两个月,咱们再择期做心脏修补。稳妥为主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的徐珞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长气,肩膀的线条都跟着垮了下来。
他其实挺怕苏弋伊开口就是个“一站式”。最近科里私下都在传,说这姑娘骨子里其实是个对技术有追求的人,现在看来,还是懂规矩、知进退的。
“对,我同意苏医生的方案!”徐珞立刻连声附和,“老太太现在的心脏耐受度极差,右心功能严重不足。这要是两台大手术一块儿做,台上的血流动力学波动能直接要了她的命!分期是最稳妥的。”
马智脸上没什么表情,不置可否。他手里的激光笔关了,转过头,看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元烨。
“元烨,你觉得呢?”
“嗤。”
一声极短、极轻的冷笑从元烨鼻腔里溢出来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常年在顶尖医疗机构厮杀养出的那股子气场瞬间全开。
“稳妥?”他细长的眼眸盯着大屏幕,声音冷淡,“这是教科书上的指南,但不是救人的最优解。”
徐珞被噎了一下,手里病历夹一合,“你什么意思?!”
元烨根本没搭理他,他的语速开始加快,字字如刀,直切要害,“老太太心衰已经到了什么地步,你们没看数据?分期意味着什么?”
“分期会明显延长总周期,增加院内感染、血栓、褥疮等并发症风险,对高龄患者并不友好!谁敢保证这期间她的心脏不会发生不可逆的衰竭?”
他缓缓站起身,单手插兜,声音平静,“在奥美,这种重度心衰合并高危动脉瘤的病例,我们会毫不犹豫地优先选择一站式杂交手术。”
办公室内气压骤降,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了。
苏弋伊心头暗震,瞳孔微微收缩。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疯子!但让她心底发毛又隐隐亢奋的是,元烨的判断,竟然和她刚看到片子时,脑子里本能跳出的那个“最优解”完全一致!
但,现实的墙太硬了。
她转头,对上元烨的眼睛,当即抛出核心难点,“一站式手术?神外加心胸外,连台下来起码七个小时!在体外循环下,全身肝素化,血液稀释,老太太那层长着瘤子的血管壁脆得跟纸一样!你知道这七个小时里脑灌注稍微偏一点点是什么后果吗?!”
“那是主刀能力的问题。”
元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,“为什么一定要七个小时?手速慢,多余的废动作太多,那是一般医生的通病。如果我是主刀,我能把心外科这边的核心操作时间压缩到极限。”
“你狂得没边了!”徐珞彻底被激怒了,猛地站起来,指着元烨,“人体是活的!不是你在实验室里用柳叶刀切的死猪肉!遇到严重粘连怎么办?遇到血管畸形、解剖变异怎么办?!你拿什么保证你能把时间卡死在你的预估里?你这不是在做手术,你是在拿病人的命赌你的手感!”
“我不需要赌。”
元烨冷冷地看着徐珞,似乎不理解他的思路,平静的述说自己的理由,“根据2021年JAMA发表的杂交手术数据,对于此类病变,在充分准备下,一站式手术的卒中和死亡率与分期并无统计学差异,关键在于手术团队的熟练度和流程优化。”
“你——!”
两人爆发出极其激烈的争执。
徐珞的声音越来越大,搬出科室的常规流程、伦理风险、家属可能闹事的隐患来反驳;而元烨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,用最冰冷的医学数据、医学逻辑一条一条地堵回去,把徐珞逼到了哑口无言的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