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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团光落在萧回脸上，把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白了一层。他仰面躺着，眼睛眨巴了两下，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护士从一边拿出一套铅衣，递过去给马智、苏弋伊等人，几人快速的在无菌衣外套好了全套铅衣。
前片0.5mm铅当量的铅橡胶背心，后片稍薄些；铅围脖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；铅眼镜架在鼻梁上，镜片泛着淡淡的黄色。
苏弋伊低头看了眼胸前别着的个人剂量计，红色那枚在铅衣里面，蓝色那枚在领口外面，两枚都闪着微弱的指示灯。 铅衣很重，前片后片加起来将近十斤，她活动了一下肩膀，渐渐适应这份重量。
这是DSA手术室的规矩，只要机器开机，铅衣就是第二层皮肤，谁都不能例外。
“马主任，苏医生……”
他嗓子发干，说出来的话带着颤音，偏偏还要硬撑着用老北京那种贫嘴的调调兜回来，“我这小命儿，可就交您二位手里了啊。”
他说完，喉结上下滚了一滚，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给咽了下去。
苏弋伊穿戴齐整，站在了手术床的右侧。
“放心，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稳，“别瞎琢磨，很快就完事儿了。”
这边说着，那边护士将一块铅橡胶防护毯轻轻搭在萧回身上，盖住他的颈部和上胸部——甲状腺和眼睛对辐射最敏感，能挡一点是一点。
马智也站在了另一边，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只是俯下身在萧回身上轻轻拍了两下，力道恰到好处，“安心，没事儿。”
就这五个字！萧回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儿的忐忑，就这么顺下去了大半，他重重的点点头，算是应了。
马智这才转过头，目光越过麻醉机，落在另一端。
“葛医生，辛苦了。”
苏弋伊也跟着抬眼。那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医生，穿戴得严实，只露出一双带着铅眼镜的眼睛，眼皮微微有点耷拉，看着倒不凶，反而透着种懒洋洋的镇定。
她不认得这个麻醉科的医生，但瞧马主任这态度，这葛医生怕也是老搭档了。
“马主任，您客气了。”
葛医生的声音清清朗朗的，说话语速不快不慢，让人有种莫名安心的节奏。他把手里的麻醉单往操作台上一搁，转身就去摆弄那堆药品，动作熟得很，几乎不用低头看。
“萧先生？”他隔着口罩笑了下，那笑意从眼角跑出来，“我姓葛，今天手术需要全麻，术中我们也会做神经电生理监测，您放心睡。”
萧回愣了一下，估计没想到这麻醉医生居然这么认真地跟自己解释，“……成，葛医生您看着办。”
葛医生没再多话，手底下的动作却快。留置针扎进萧回手背血管的那一下，又准又稳，萧回甚至没来得及“嘶”出声，他已经一边推药一边交代，“来，开始数数….10..9..8….”
“……嗯，10…9….8…7….”
萧回从10开始倒数，嘟囔着数过去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药推进去没一会儿，他那紧绷着的眉头就松开了，眼皮也跟着往下沉，然后彻底没有意识。
“基线波段调好了。”
另一头屏风后的角落里，林医生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。他没抬头，视线一直黏在那片彩色的波形屏幕上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极快。
“双下肢SEP、MEP反应都正常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马主任，可以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马智应了一声，眼神一变，刚才那点儿跟病人开玩笑的松快劲儿，瞬间收得干干净净。
DSA机器的C臂缓缓转动，发出极轻微的液压声。
正位、侧位，影像一张张切换，最后定格在萧回胸椎T4到T5那一段上。
一切归位。
苏弋伊低头再看了眼萧回的右侧腹股沟区，她能“看”到那根搏动着的股动脉。 粗细、走向、深度，一目了然。
“苏弋伊，来吧。”
马智的声音不高，就在她耳边。
苏弋伊深吸一口气，带着铅手套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在皮肤上轻轻一按，精准地定位在股动脉搏动最强的那一点。
当然，别人定位靠手感，带着手套会有影响，得多次定位，但是她靠的是眼睛，一次就好。
右手拿起穿刺针，角度三十度，稳，准，一针到位，鲜红的血液顺着针尾回流出来。
“哎呀，回血漂亮。”
铅屏风后的护士，透过窗口看到后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下，她这两年也是跟过不少老师的台，这种一针见血的速度和准头，搁在科里十年的老手身上都不多见。
苏弋伊没分神，手底下动作连贯，导丝送入，扩张鞘、6F血管鞘顺着导丝进去，整个流程下来不到四十秒。
“鞘管到位。” 她退后半步，把主位让出来。
马智上前，点了点头，他没夸人，但那点儿极细微的、嘴角的上扬，还是落进了苏弋伊眼里。
“造影导管。”
他伸手。护士立刻递上5F Cobra造影导管。
马智握在手里，经鞘送入降主动脉，在DSA路径图引导下，导管头端精准嵌入右侧第4肋间动脉开口。
“微导管，微导丝。”
护士递上2.0F微导管和0.014英寸微导丝。
马智将微导丝探入肋间动脉，微导管同轴跟进，沿着肋间动脉的脊支向椎间孔方向深入。
手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。
麻醉机规律地吐着气，“嘶——哒，嘶——哒”
苏弋伊站在马智侧后方，眼睛没盯屏幕，而是微微垂着，落在萧回的胸腹之间，在她的“视野”里，那根导管的头部正像一条极其乖巧的小蛇，沿着血管内壁游动，一路向上。
T10，T8，T7……
“T7过了。”
马智低声报。
“嗯。”
苏弋伊轻轻应了一声。
就在导管头端接近T6那一瞬，她的瞳孔一震。她“看”见，血管在那个位置打了个极别扭的弯，是先天的生理性迂曲，加上萧回年轻时可能干过力气活儿留下的血管重塑，这段位置简直跟拧麻花似的，角度刁钻到根本不像个正常解剖结构。
几乎同时，DSA屏幕上，那根微导丝的头部在T6附近猛地一顿，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。
马智的手稳如磐石，没有一丝多余的推力。
“迂曲。”
他只吐出两个字。
屏幕上，微导丝的头部试着拐了一下，没过去；再试一次，又一次，还是卡在那儿。
每试一次，萧回的心电监护上那根代表心率的绿线都要微微跳高一截，苏弋伊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。
她明显能“看”到，萧回那血管内壁已经有点儿泛红，是被反复摩擦的细微刺激。
再硬来的话，撕裂内膜，血栓一脱落，那就不是脊髓缺血的问题了，是脑梗的大问题。
微导丝在T6水平脊支动脉迂曲处受阻，马智立刻停止推进，他将导丝回退2mm，微导管头端稍作旋转塑形。
“换0.008'超软导丝。”他对护士说，声调依旧平稳，“这支血管角度刁，不能再硬来，根髓动脉就在附近，一旦戳破就是灾难。苏弋伊….”
“在。”
“配合呼吸节奏。呼气末推造影剂，减少伪影，同时血管相对舒张，给导丝多一点空间。你看他呼吸节奏，卡点报。”
“好。”
苏弋伊快速把新的超软导丝递过去。
换完的这几秒钟，她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萧回那一段迂曲的血管。
“马主任。”
她犹豫了一秒，还是开口了，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，只够马智一个人听见， “这个迂曲的角度……有点儿刁，您再仔细感受下手底下导丝的阻力，一旦超过您估的那个临界值，就得停。硬过去，内膜撕裂的风险……挺大的。”
她说完，就知道，在手术台上说这话，多少有点儿越界了。
马智是主任、也是主刀，她只是实习生，还是一助。
虽然之前马主任给了她开口的权力，但是还没给到在手术台上指挥主刀的权力。
但她没法不说。
她“看”得见那血管内壁一层一层的纹理，正常人看不见的，她不能装作自己也看不见，万一真的出问题的话，就不是小事儿了，关系病人的生命。
她不可能视而不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