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智的动作微微一顿。隔着口罩,苏弋伊看不见他的表情。只有那双眼睛从DSA屏幕上偏过来,定定地看了她一瞬。
“……嗯。”
就这一声鼻音,但苏弋伊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,她知道马主任是听进去了。
“你盯着造影剂推注,配合我的节奏。呼气末,我说推你就推,推多少我说了算。血管壁的形态变化,你盯死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一次尝试。
萧回的胸廓缓缓落下,呼气末。
“推。”
苏弋伊指尖一压,极少量的造影剂顺着微导管渗出去,在DSA屏幕上晕开一小团淡淡的墨。
马智趁着血管那一瞬间的相对舒张,轻轻送了一下导丝。
过了一点儿。
卡住。
“撤半厘米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第二次。
“推。”
又过了一点儿, 又卡住!
苏弋伊的后背开始冒汗,无菌衣贴在洗手衣外面,那层薄薄的布料硌得她皮肤发痒,但她不能动。
马智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巡回护士眼疾手快地上去给他擦掉。
“第三次。”马智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跟自己打气,“推。”
这一次,苏弋伊"盯"得更紧了,她把萧回呼气末那个极短暂的、血管相对松弛的瞬间死死抓住,指尖的力道比前两次又轻了那么一丝丝。
马智的手也极稳,那根超软导丝顺着血管壁那个拧麻花一样的弯,不知怎的,就那么极其精巧地,拧——了——过——去。
DSA屏幕上,导丝的头部猛地一窜,前进了差不多两厘米。
“过了。”
林医生突然出声,语调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,手术间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轻轻呼了一口气。
苏弋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槽牙一直咬着,紧得两腮都有点儿发酸。她活动了下下颌,手底下的动作却一点儿没慢。 微导管顺着导丝送上去。
到位。
“造影。”
马智说。
高压注射器启动,造影剂猛地推进去。
侧位DSA的屏幕上,黑色的墨汁顺着血管炸开、流淌。 肋间动脉脊支的末端,硬脊膜表面那一处原本该光滑流畅的血管线条,此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点异常。
一点,真的就是那么一点,像一滴墨不小心甩在了宣纸的边上。
0.8毫米!就是那儿!
瘘口!
苏弋伊盯着那个点,她早就知道它在那儿,可再次在影像上看到它的那一刹那,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“NBCA胶。”
马智伸手。
护士立刻把调配好的胶液递过来。浓度40%,NBCA与碘化油的混合液,装在专用的注射器里,尾端连着微导管,整个系统已经用DMSO(二甲基亚砜)冲洗过。
马智将注射器接在微导管尾端,眼睛锁在DSA屏幕上,手底下开始推注。
极慢,一滴,一滴。黑色的胶影在屏幕上像墨汁入水,缓缓向瘘口蔓延……
就在这一瞬!!
“马主任,胶往回流!”
苏弋伊瞳孔一缩,脱口而出。
马智的手瞬间停住,胶没有向瘘口方向走,而是顺着微导管和血管壁之间的缝隙向近端反流。
这是介入中最凶险的情况之一:胶一旦反流进入主动脉,可能堵塞脊髓前动脉,导致截瘫。
“微导管楔入不够深。”马智冷静判断,“回撤2mm,重新楔入,加大推注速度。”
苏弋伊盯着那根微导管,看着它在马智手中微调角度,再次楔入瘘口近端。
“这次可以了。”
她轻声确认。
马智再次推注。
这一次,胶影笔直地向瘘口钻去,像一根黑色的针,精准地刺入那个0.8mm的缺口…… 突然!
“滴——滴滴!”
心电监护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。
葛医生第一个反应过来,看向监护仪的眼睛瞬间瞪大,“血压!马主任,血压一下子上来了,170/90!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!
“SEP波幅下降20%!”
林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,刚才的冷静与淡定终于崩掉了一角,“MEP反应延迟!马主任,有脊髓缺血风险!”
一瞬间,整个手术间的空气都凝住了。
苏弋伊的“视野”里,萧回那根脊支动脉,因为血压飙升,微导管头端楔入过深,几乎完全压闭了那根细小的根髓动脉。
脊髓的血供被掐住了!
她的后背“唰”地一下全是冷汗。
“回撤微导管3mm!”
马智沉声命令,手比声音更快,已经将微导管回退。
在马主任刚才的快速反应下,苏弋伊明显“看”到,微导管一退,那根穿支的血流立刻恢复,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漫过。
“波幅回来了吗?”马智问,眼睛仍盯着DSA屏幕上的胶影。
“还在恢复……15%……18%……”林医生盯着屏幕,声音紧绷,“20%!回到基线了!”
马智这才转向葛医生,“血压多少?”
“160/95。”
“偏高,但先不急着降。”马智冷静判断,“SEP刚恢复,现在降压会进一步减少脊髓灌注。等栓塞完成,再平稳降压。葛医生,准备艾司洛尔,待命。”
葛医生点头,手按在药品盒上,但没有立刻推注。
马智转回DSA屏幕,胶影已经稳稳地铸在瘘口里,开始向引流静脉渗透。
“继续推注。”
他低声说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黑色的胶影缓缓蔓延,像一张细密的网,将那个0.8mm的瘘口一点点封死。
苏弋伊屏住呼吸,盯着胶影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
“到位。”马智轻声说。
“释放。” 他迅速拔管,动作干净利落。
DSA复查造影。
屏幕上,造影剂重新泛开。
苏弋伊眼睛不错的“盯”着那个位置,嗯,瘘口消失了,引流静脉的入口也被黑色的胶影牢牢铸住,没有外溢,没有残留,“瘘口闭塞,引流静脉铸型良好。”
马智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松懈,“脊髓前动脉完好。”
林医生也松了口气,“SEP/MEP波形稳定,波幅正常。”
葛医生这才推注艾司洛尔,“血压开始
平稳下降……150/85……145/82……”
手术间里,那口悬了十几分钟的浊气,终于缓缓吐了出来。
无影灯的光仍然笔直地打在那片暴露的皮肤上,亮得几乎刺眼。
萧回安静地躺在手术床上,嘴唇的颜色似乎都比刚才红润了一些。
DSA屏幕上,那一小团曾经顽固亮着的异常血管影,终于被黑色的胶影彻底覆盖,安安静静地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