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回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,走廊的白炽灯在移动病床的不锈钢护栏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反光。麻醉师葛医生跟在转运床旁边,一只手搭在萧回的手腕上,步子稳而快,径直往苏醒室去了。
手术间里,马智伸手够到铅衣后面的搭扣,咔嗒一声解开,整个人像卸下一副铠甲似的,两肩往下一沉。那件将近十斤的家伙事儿被他拎起来挂在旁边的架子上,金属挂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他扭了扭脖子,颈椎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,转头看向正在埋头脱铅衣的苏弋伊,“以后呢,这种手术就不让你参与了。”
苏弋伊正跟那件铅围脖较劲,搭扣卡住了,她歪着头拽了两下才扯开,闻言抬眼看他,眼里带着点疑问。
马智摆了摆手,“小姑娘家家的,辐射吃多了不好。这次也就是让你学习一下这种瘘口处理的方式。”
苏弋伊把铅围脖放好,边脱铅眼镜边说,“马主任,我穿了防护,没事的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马智摇了摇头,扫她一眼。小姑娘还年轻,还没结婚呢,哪能总吃辐射。
他停顿片刻,话锋一转,“不过这台手术,你表现不错。眼力好,判断也及时。”
苏弋伊没有接这话,只是笑了笑。她心里清楚,今天那几个关键节点,哪怕她有异能,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操作。
马智把无菌衣团吧团吧丢进回收桶,笑了,“走,跟家属说一声。你啊,也去换身衣服,都汗湿了吧。”
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。
苏弋伊低头一看,洗手衣早就被汗浸透,紧紧贴在脊梁骨上,铅衣的重量加上精神高度紧绷这两个多小时,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她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收拾监测设备的林医生,“林老师,今天辛苦了,谢谢您。”
林医生正拔电极线,头也没抬,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,嗯了一声,手底下动作利索地把线缆一圈圈绕好。
苏弋伊没多打扰,也跟着马智往外走。刚走开手术室区域,走廊里的空气扑面而来,比手术室里的温度高不少。
她一眼就看到马主任站在家属等候区的拐角处,正跟萧回的妻子说着什么。
“……手术很顺利,瘘口已经完全闭塞了。后续观察几天,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。”
萧回妻子双手紧紧搅在一起,听到这话,整个人放松下来,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蹲。她稳住了,开始一个劲地弯腰。
“谢谢马主任,谢谢谢谢……”
她的声音发颤,鼻子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。
马智摆摆手,“别谢我,去照顾你爱人吧。他醒了以后可能会有些恶心,正常反应,别慌。”
萧回妻子又鞠了一躬,急急忙忙往苏醒室的方向小跑过去,那双平底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。
苏弋伊走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这一幕的尾巴。
马智转过身,冲她扬了扬下巴,“赶紧去换衣服。”
两人各自拐进更衣室。
十几分钟后,苏弋伊回到心胸外科的大办公室,换了身干爽的衣服,整个人轻松了不止一个档次。那身铅衣加无菌衣的组合,站两个多小时下来,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,现在才觉得膝盖往上终于有了知觉。
她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拧开保温杯,灌了一大口温水。水刚咽下去,马智就踱步进来,指头点点她的桌面。
“周老太太的方案我看过了,元烨发给我了。”
苏弋伊喝水的动作一顿,当即起身,看向马智。
马智语气随意,“专家会诊时间,我定在明天。具体几点,我会提前发你。”
“好的,主任。”
马智丢下这句话,手插着兜走得干脆。
苏弋伊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心里开始盘算。明天……她下意识咬了一下下唇。明天会诊的话,时间线就很紧了,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就要去沈师兄那边,见谢老师。
方案得提前整理好,谢老师那边如果能点头,明天会诊才有底牌。
她突然想到一个人,元烨。
要不要带上他?毕竟方案是两个人一起推的,元烨对术式的理解深度和细节把控,有些地方甚至比她更极端。
如果见谢老师的时候有他在,说服力会强很多。
但是这人的嘴……
苏弋伊脑子里闪过元烨那张写满“生人勿近”的脸,以及他动不动就怼天怼地的说话方式。万一他在谢老师面前来一句“这种如果做不到,那就是水平不够”之类的……
那场面,光想想都够她喝一壶。
算了,还是自己去吧。
苏弋伊端着保温杯继续补充流失的水分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一点点被云遮盖。她转头看着屏幕上的时间,已经快11点了啊,她打开电脑,登录系统,打算再盯一遍周老太太的数据,界面突然蹦出新提醒。
毕伈的报告出来了。
她抿了抿唇,鼠标点得飞快。
检查项目一长串,核磁、CT薄层、血液生化、脑电图……一条条往下翻,挨个点开查看报告状态。
只是部分检查有了结果。
她点开核磁的影像,屏幕上灰白的脑组织切片一帧帧排列着,放射科的报告已经出了,目光飞快地扫过结论栏:【未见明显异常。】
苏弋伊靠向椅背,扯了扯嘴角。
果然。
那么小的异物,又嵌在海马体附近那种复杂的位置,常规序列的核磁共振根本分辨不出来。在放射科医生眼里,即便有一丁点模糊的阴影,也会被归为伪影或者正常变异。
她往下翻,CT薄层的报告也是类似的结论。
苏弋伊叹了口气,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,开始逐帧查看核磁影像。
一帧、两帧、三帧....每一帧她都看得极慢,每一寸阴影她都反复咀嚼,眉头也渐渐拧成个疙瘩。
从影像学角度来说,确实没有“明显异常”。
可她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那儿,就在海马体旁边,安安静静地嵌着,像一颗钉子。
“咚咚。”
桌面传来两声敲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