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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弋伊冷不丁一抬头，就发现元烨站在她桌前，手指的骨节还搭在桌沿上，脸上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元烨眼皮微垂，语气是惯有的冷淡，“专家呢？确定没？”
苏弋伊没急着搭话，顺手松开握得发烫的鼠标，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陷，让酸胀的脊椎找个支撑。
“外院的，行内的大拿。”她平视着元烨，语速平缓，“谢潇潇老师。”
元烨那对总是挑剔微皱的眉毛，难得地扬了一下。
“不过毕竟不是咱们本院的医生，飞刀的事儿还没定。下午师兄让我过去跟谢老师碰个面，当面把手术方案掰扯清楚。”
苏弋伊说着，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，叹了口气，“那种级风险的手术，谁接手里都是烫手山芋，人家未必愿意担这个风险。”
元烨的目光变了，不再是那种审视实习生的傲慢，而是一种混杂着诧异与重新估量的深沉。谢潇潇，这个名字在他们外科圈子里，那是挂在云端上的。
他在梅奥进修时就听导师提过，国内有个搞体外循环的奇才，可以说是“活体预警系统”。只要有她在，哪怕血管壁薄如蝉翼，哪怕血流动力学数据像过山车一样乱蹦，她都能比机器更早察觉到那丝致命的震颤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眼前这个还在轮科、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医学生，背后的人脉网竟然能勾连到谢潇潇这种顶级专家身上。
“听过。”元烨这次没刺挠她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正色，“要是谢老师能压阵，明天那场会诊，谁也挑不出刺来。”
“希望可以。”
苏弋伊抿了抿嘴，点点头。
元烨没再逗留，甚至没多说一个字的废话，转过身，眨眼功夫就消失在门口。
看着那消失的背影，苏弋伊眨了眨眼睛，吐了吐舌头。谢天谢地，这尊大神今天没在这儿犯那“天才”病，问完就撤，利索得紧。
她摸出手机，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之一，沈巍。
【沈师兄，请问今天下午几点见谢老师？】
信息石沉大海，她也没等，重新把魂儿勾回到电脑屏幕上。
毕沁的核磁影像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帧。
苏弋伊机械地滑着滚轮，每一帧都被无限放大，再放大。
她找的不是那异物，她在找信号的缺损，找那些被放射科大夫忽略的、细微的伪影，或者是海马体边缘那一丝丝极不自然的水肿信号。
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瞳孔里，映出一片无奈。
干干净净。
在现代医学技术下，毕沁的脑袋就像一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空屋子，没有任何破绽，可苏弋伊很清楚，那屋子埋着一颗雷。
那种眼睁睁看着真相就在皮肤之下，却无法用“证据”将其拽出来的无力感，又一次出现。而这次跟以往那些人都不一样....
手机在桌面上嗡地振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是沈巍。
【七点来我办公室】
简洁到了极致，连标点符号都省了。
苏弋伊嘴角弯了弯，快速回复：【好的。】
敲定了这件事，她心里放松了一些，就像挂着的任务总算能完成一个。
她再次扫了一眼毕沁的数据。脑电图还在走流程，血常规、肝肾功、凝血……清一色的正常值。这种“正常”，在苏弋伊眼里，反倒成了最诡异的伪装。
她猛地起身，动作大得连椅子都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。
去神外，去病房。
她不能光盯着这些死数据看了，她得再去看看那个活生生的人。
走出心胸外科办公室，走廊里人来人往，她走得不快，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明面上，所有的影像检查可以说都失效了。如果想名正言顺地申请更高级别的功能成像，甚至去做那些昂贵又繁杂的诱发电位，她必须抓到毕沁的临床表现。
那种只要发生过，就必然会留下神经系统阳性体征的蛛丝马迹。
她需要一个突破口，一个能让“异物压迫”从猜想变成临床诊断的瞬间。
神外病区，二十九床。
病房门虚掩着，透出里面的一丝静谧。
苏弋伊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，往里瞧了一眼。Nagi...那个总是带着假面具般温润笑容的危险女人不在，只剩下毕沁一个人坐在病床上。
她膝盖上搁着本书，书页被手指捏得卷了边，可她根本没看，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窗外，眼神空空。
“咯吱”门轴发出一声轻响，苏弋伊推门而入。
听见门响，毕沁转过头，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极快的、几乎来不及捕捉的惊惶，随即被习惯性的乖顺覆盖。
“苏...苏医生。”
她轻声叫了一句，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苏弋伊走过去，顺手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，刻意拉低了视线高度，让自己显得没什么侵略性。
“你表姐，Nagi不在？出去了？”
“嗯，去……去办事了。”
毕沁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页的边角。
苏弋伊注意到了那个细节，但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温柔笑着，静静地看着她。那一瞬，她眼底的焦距微微一变，天眼无声无息地铺开。
那枚微小的异物，正安安稳稳地嵌在海马体附近。末梢神经的粘连没有加重，也没有减轻；右侧神经受压的情况依旧，那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刺激正一点点蚕食着这具幼小的躯壳。
“这两天做了这么多检查，是不是挺累的？”她柔声开口，手自然地搭在被角上，帮毕伈抚平了一处褶皱。
毕沁犹豫了一下，先摇头又点头，最后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两个字，“还好。”
苏弋伊没再逼她，站起身轻柔的拍了拍毕伈的肩膀，“在这儿乖乖休息。要是觉得头疼、眼睛花，哪怕只是耳朵里听见点嗡嗡响，只要有一丁点不舒坦，都要立马跟我说，记住了吗？”
毕沁的睫毛颤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，过了好半晌，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苏弋伊走出病房，轻轻带上门，站在走廊，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，然后抬脚往办公室走，步子越来越快。
而病房里毕沁看着病房门口，眼神沉沉的，似痛苦似挣扎似疑惑，她歪歪脑袋，然后又转回去，看向窗外，低声呢喃，“我…忘记了什么…?是什么…？想…不..起来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