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烨点了下头,可奇怪的是,他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,这会儿却没急着往下挪,手里的动作也没有继续。
他缓缓抬起头,视线越过无影灯的光圈,落在了对面的苏弋伊身上。
“苏医生,你觉得如何?”
这话一落地,旁边的徐珞手里的拉钩差点没拿稳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元烨是什么人?附院心外科出了名的孤傲天才,从奥美诊所镀金回来的主。平时在科室里看资深主治都像是看路边的电线杆子,现在居然在手术最关键的节点,主动开口问一个连执业资格证都还没到手的医学生?
元烨自己也说不上来动机。但从刚才这台手术开始,不管是老太太突然发生的、差点要了命的血压骤降,还是整个过程中,苏弋伊作为一助那种能提前预判他下针位置的恐怖配合,都让他心里打鼓。
这姑娘表现出来的定力和手上技术,说实话,他在国外那家顶尖医院的时候,也没在哪个同龄的外科医生身上见过。
苏弋伊也是愣了一下,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多出了几分错愕。她完全没想到这位傲到天上去的元大公子会整这么一出,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,她很快收敛了心神。
瞳孔深处,那抹极淡的异能光芒无声地亮起。在她的“天眼”视野里,老太太那颗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心脏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胸腔里。
新植入的生物瓣膜严丝合缝地卡在瓣环上,周围干净得很。
她的视线在升主动脉、左心室壁以及几条主要的冠状动脉管腔里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大圈,没放过任何一个微小气泡。
确认无误。
苏弋伊切断异能,抬眼对上元烨的目光,笃定地吐出自己的判断,“我看是没有问题的,可以复跳。”
徐珞手里拿着拉钩,视线在这两人脸上转了个来回,嘴角在口罩底下偷偷扯了扯。啧,这两个人,倒是有趣。
站在无菌区外面的马智主任双手背在身后,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,到底是个老江湖,看破不说破,愣是一声没吭,没去打扰手术团队这会儿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默契。
倒是站在一边的程靖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。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。
“谢老师,可以复跳了。”
元烨收回视线,转头冲着体外循环机旁边的谢潇潇喊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谢潇潇眼神一凛,双手在控制台前动了起来。
她开始逐步降低体外循环的流量,眼睛跟黏在监护仪上一样,仔细地盯着血压和中心静脉压的每一道波形变化。
透明管线里那股子奔腾的血流速度慢了下来,老太太自己的心脏在停摆了许久之后,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滴——答,滴——答。”
监护仪上,原本一平如水的绿线再次拉出了有规律的波峰。
复跳成功!
循环很稳。
元烨和苏弋伊配合着,利落地拔除了上下腔静脉的插管。
这时候,手术室里反倒更安静了,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电子音。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整场手术最熬人、也最容易翻车的最后一关,来了。
体外循环只要一停,老太太体内先前为了防血栓而打进去的大剂量肝素,就必须立刻被中和掉。
否则,大出血能直接把人送走。
谢潇潇低着头,盯着手里刚出来的血气分析单,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,“乳酸还好、电解质在安全线、血红蛋白也撑得住……”
她呼出一口气,给葛主任使了个眼色。
葛主任点了下头,表示明白。
谢潇潇手里的动作没停,她拿着计算器,严格按照1mg比100IU的总量,手指飞快地算好了中和肝素需要的鱼精蛋白用量。
为了安全,她没敢一次性全给进去,而是把药水精准地分成了三份,按照百分之五十、百分之二十五、百分之二十五的比例排开。
“第一管,给。”
她把分好的一半药水递了过去。
葛主任接过那管百分之五十浓度的鱼精蛋白,拿个20ml的注射器稀释了一下,针头稳稳地接在早已预置好的中心静脉导管上。
“外周静脉坚决不能推!从中心静脉走,千万别进空气!” 马智在后面厉声叮嘱了一句。
“放心,稳着呢,从CVP给。”
葛主任拇指顶着推杆,一点点往下压,控制着节奏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一分钟、三分钟、五分钟……第一管药水眼看着就要见底了,手术台上的元烨正准备伸手去拿冲洗用的盐水。
“滴滴滴——!!!”
毫无征兆地,原本节奏平缓的监护仪突然跟疯了一样,爆发出极其尖锐、刺耳的短促警报声!
那动静大得,把在场几个人的耳膜都震得生疼!
“怎么回事?!”
徐珞被这动静吓得心又是一哆嗦。
“气道压爆了!”
葛主任的嗓子沙哑,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呼吸机那块不断闪烁红光的屏幕。
“高压警报!从12cmH₂O瞬间跳到30了!还在涨!35了!”
老太太那原本还算平稳的血氧饱和度,在屏幕上像是个断了线的秤砣一样,从98%直线下坠。
绿色的数字闪烁着,眨眼间就跌破了90%!
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,甚至不用去看机器,她的眼睛已经透过老太太敞开的胸腔,死死钉在了那颗刚刚复跳的心脏上。
右心室,又在变大!
那好不容易缩回去的肉粉色心肌,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,再度疯狂地膨胀起来。暗红色的血水在里面死命地挣扎、翻滚,把旁边的肺动脉主干顶得几乎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!
葛主任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麻醉机上了,眼里布满了红血丝,“肺高压危象!”
“鱼精蛋白反应!!”
谢潇潇脸色微变,几乎是立刻判断出问题。
她没有去碰那正在运转的流量阀门,反而对着一边自己团队的医生道,“不能停!提升循环流量!准备吸入一氧化氮!”
这边,葛主任的声音已经劈了,“停鱼精蛋白!快!启用硒醇瑞特!”
谢潇潇十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跳动,将体外循环输出百分比瞬间调高,竭力保障大脑和冠脉的灌注。
透明的管路里,经过氧合的鲜红血液像被加了油门一样,加速冲回老太太的体内。此刻的CPB,不再是手术的工具,而是紧急的生命支持系统。
所有人辛辛苦苦熬了几个小时、眼看着就要到手的胜利,在这一声尖锐的警报声中,被生生砸得粉碎。
老太太的脸,在无影灯的光线下,开始发青。
马智脸色铁青,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“老葛,顶住血压!”
整个杂交手术室,再度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