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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弋伊站在玻璃前，压根没去看屏幕，一直盯着里面。在她的“眼”里，毕沁颅底那个细小的异物正安静地蜷缩在神经丛深处。
但，在机器启动的瞬间，她捕捉到那东西微弱地颤了一下，频率极高，几乎与CT机的电磁场产生了某种共振，但这反应太细碎，在冰冷的机器成像里，注定是一片虚无。
“开始推造影剂。”
胖医生按下通话键，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检查室，“别怕，身上可能会有点热热的，想尿的感觉，那是正常的药物反应，别乱动。”
说完，他利索地按掉通话，指尖在控制台上重重一划，高压注射器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，碘对比剂顺着延长管，流进毕沁的血管。
动态扫描开始，15秒….45秒….50秒。
屏幕上的大脑由暗转亮，造影剂如同银色的流沙，顺着颈内动脉呼啸而上，灌溉进每一根细如发丝的微血管。
白策的眼珠子跟着造影剂的流向移动。绝大多数区域都表现得非常完美，着色、消退，左右对称。但在左侧颞叶和基底节区交界的一个核心部位，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异常。
那一小块区域，造影剂的“达峰时间”明显慢了半拍，像是一场整齐的百米赛跑里，有个运动员突然停了一下。
更诡异的是，当周围组织的造影剂已经开始消退变暗时，那块区域的显影依然固执地残留着，形成了一个边界模糊、如同一团化不开墨迹的“慢流出腔”。
苏弋伊从造影剂注入，动态扫描开始，眼睛就“盯”着毕沁的后脑没放。
在碘对比剂冲刷过去的瞬间，那个原本死寂的异物突兀地亮了一下，像是在吸吮那些药液，又像是被触动了，在短短两秒钟内释放出了一波极其微弱的生物信号，紧接着，它熄灭了，再次归于死寂。
苏弋伊快速转头，扫向屏幕，也抓住了左侧颞叶那个核心部位一闪而过的异常灌注。
“好了，检查完了。”
胖医生直起腰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。
白策看着那个异常区域，脸色有些奇异，说不上是什么。听到胖医生的话，他回神，点了点头，“谢了啊，老兄。数据马上发给我。”
“行，系统跑一下参数，马上给你。”
胖医生在电脑上飞速操作，脑血流量、血容量、平均通过时间……
一张张色彩斑斓的参数图被后台自动生成，随后通过内网直接弹到了白策的终端上。
铅门缓缓滑开。
胖医生带着苏弋伊和白策两人快步走进去，他手脚麻利的拔掉机器上的接头，留下留置针头。
苏弋伊、白策一人一边，动作麻利地将毕沁扶起来。
毕沁的眼神依旧有些呆滞，只有手背上那个留置针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“走吧。”
白策低声说，语气里压着某种急促。
门外，Nagi默默站着，看到三人出来，她上前两步，精准地从白策手里接过了毕沁的胳膊，顺势一扶，“怎么样？没事吧？”
毕沁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，在轮椅上坐下，缩成了一团。
Nagi抬头，视线在白策和苏弋伊脸上走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白策身上，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一丝急躁，“医生，检查怎么样？”
白策习惯性地挂上一抹笑，“刚做完，彭院会找您谈的。”
Nagi点了点头，神情理解，“辛苦了。”
“去病房多休息。”白策一边叮嘱，一边不知道为什么，下意识地挡在苏弋伊身前半步，“记得让她多喝水，加快代谢造影剂，半小时内有任何不舒服，随时找护士，如果没问题的话，让护士把留置针拔了。”
Nagi又是点头，随后推起轮椅，缓慢地转身离开。
这一次，她甚至没有多看苏弋伊一眼，那刻意的忽视反而让苏弋伊觉得忐忑。
苏弋伊转头看向白策，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对视了一眼。没说话，但无言的默契已经到了骨子里。这种时候，去找彭院才是唯一的选择。
两人默不作声，齐齐转头，朝着神经外科办公室的方向疾步走去。
神经外科，彭超办公室。
两人走到门口，白策刚抬起手，还没叩下去，门缝里就飘出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“直接进来吧。”
门根本没关严实，彭超算着时间呢。
白策跟苏弋伊对视一眼。
白策推门，苏弋伊紧跟其后，转身反锁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把门外的嘈杂全截断了。
彭超正靠在皮椅上，手里端着保温杯，茶汽袅袅，糊了他的镜片，“检查结束了？”
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苏弋伊揣在兜里的手紧了紧，没出声。今天她就是个背景板，彭院发话让白策主导，这会儿轮不到她抢戏。
“嗯，”白策往前走了一步，“结束了。电子数据已经传到系统了。”
彭超放下杯子，“哐”的一声轻响，杯底撞上桌面。他挪了挪鼠标，输入密码登录HIS系统，调出毕沁的影像原始数据，盯着屏幕，随口问道，“白策，你看过了吧？有什么发现。”
白策视线往苏弋伊那边偏了偏，舌尖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，憋出一句，“不清楚算不算问题……很难判断。”
苏弋伊眼角狠狠一抽，无语地瞪回去。什么意思？她人都站在这儿了，彭院也没赶她出去，白策还在这儿跟她打哑谜？防贼呢？
白策耸耸肩，回了个极其无辜的眼神。那意思是：我能怎么办？老彭的心思谁猜得透？万一他不想让你听呢？我可不敢瞎做主。
彭超压根没搭理这俩人的眉眼官司。他其实也没指望白策能说出朵花来，那句发问不过是习惯性的过场。
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，盯着屏幕上那一帧帧闪过的动态片子，滚动鼠标的频率越来越慢，直到停在某一帧。
彭超的眉头慢慢拧紧，挤出深深的川字纹。
他拉长了参数条。
从CBF（脑血流量）图上看，整体灌注水平勉强算得上正常，没有什么大范围的缺血或者充血区。
但当他切换到MTT（平均通过时间）和TTP（达峰时间）图时，问题就藏不住了。
左侧颞叶深部区域，就在那一片原本该平滑过渡的色彩带里，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块延迟区域。太小了，只有笔尖那么大，像是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一点墨。在整个脑实质的映衬下，微不足道。
但这块“墨迹”，却扎进了彭超的眼睛。
这个位置……和昨天那份长程脑电图里，那一段异常慢波放电的区域，重叠了。
结构上没有占位，功能上却出现了局灶性的代谢异常。
不是肿瘤，不是出血，不是梗死。这是什么呢？
彭超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僵了片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视线从屏幕上拔出来，重新看向站着的两人，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重新端起保温杯，“你们先出去吧，我再研究研究。”
这就完了？白策愣了一下，立马反应过来，赶紧点头，“好的彭院。”
这浑水他是一点都不想蹚。
苏弋伊也跟着点头。她知道，检查做完了，不管彭院看出了什么名堂，接下来都得去面对Nagi那个女人。
沟通方案、后续治疗，甚至是手术指征……这些都不是她能插嘴的。
更何况，就凭刚才看到的那些微小异常，在现有的临床路径里，根本撑不起开颅的理由。
他们没抓到实锤。
两人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