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超嘴角挂着抹客气的笑,“检查结果我刚过了一遍,我们去办公室聊聊具体情况吧。”
说完,转身离开,临出病房前,他往病床上扫了眼,毕沁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半点反应没给。
Nagi的动作很轻,跟着离开前还顺手帮毕沁拉了拉被角,那指尖在被单上有节律的压了压,随即收回。
她亦步亦趋跟在彭超身后走出病房。
病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,本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毕沁,眼珠子僵硬地转了下。等外面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她才慢慢撑着床板坐起身,转过头,盯着窗外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,眼角有液体洇出来,顺着干瘦的脸颊往下淌,最终没进领口里。
这种没动静的哭法,看着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神经外科,副院长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
彭超进屋后,随手一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反手把门关上,然后绕回自己的转椅,坐下。
“上午的检查,影像我看完了。”
他敲了下空格键,显示器屏幕映出一片灰白的脑部纹路,随后,将显示器转了个角度,正对着Nagi,指尖在屏幕一处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个地方,有问题。”
他圈出的范围,恰好是那个异物周围,虽然不是百分百的准确,但是也大差不差了。
Nagi盯着屏幕,纤长的眉毛极轻地挑了一下,眉眼间都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担忧,“是吗?彭院长,这地方……是有什么坏毛病?严重吗?”
“很难说。”彭超看着她,语气平静,“目前来看,有占位,但具体性质现在还不明确。”
“我建议,在做好充分术前准备的前提下,由我亲自操作,进行神经导航下微创立体定向活检。我们取样本时,必须做冰冻快速病理,如果看到异常组织,要立刻做电子显微镜检查和金属元素分析。”
话音一落,Nagi就呆坐在椅子上,没有大喊大叫,只是用双手死死捂住脸,嗓子里漏出一声呜咽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手挪开,脸上已经有了些泪痕。
“彭院长……您的意思是,沁沁脑子里可能长东西了?”她声音颤得不成调,“不一定是坏东西……但…要开刀才能知道,是吗?”
这出戏演得好,任谁来看,这都是个为了妹妹快崩溃的可怜人。
彭超点头,语气公事公办,“因为毕沁有明显的临床症状,上次她发作的样子你也看到了。如果不搞清楚病因,下次再发作,她未必能挺过去。”
他淡淡的又补充了句,“而且,现在的微创技术很成熟,风险在可控范围内。”
Nagi剧烈地喘了几口气,手不停地在胸口顺,声音沙哑,“我不懂这些医学大道理,就想问句大白话。”
“要是开了刀,最后发现那东西没害处,沁沁是不是白遭这份罪了?她才十三岁,脑子……开一刀,会不会影响她以后上学,记东西?会不会有后遗症?”
彭超没吭声,作为神外主任,他从不给家属任何绝对的保证。毕竟微创也是有伤,而且医学上从来没有“白挨”这一说,但也确实没人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无损,更何况……
“彭院长,我听您的,真的,我都听医生的。”Nagi低下头,叹了口气,语气满是底层小百姓的无奈,“但不瞒您说,沁沁的身世太苦了,她妈长期被家暴,好不容易才跑掉,自然没办法带着孩子。所以,这孩子从小就没安全感。”
“我想着……要不先换个方式?做那种不用开刀的、更细的检查。您之前说的那些什么脑磁图、功能核磁,贵点没事,我们都可以做。”
“实在查不出来……我们再考虑手术,行吗?”
彭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最后慢腾腾地点了下头,“行是行。不过这样的话,费用上会比较大,毕竟这几个精细检查不便宜。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需要开刀,手术费用还得另算。”
“没问题,只要能治好她,钱不是事儿。”
Nagi连连点头,眼神看着挺坚定。
“行,那我来安排。”彭超起身,将电脑屏幕转回来,“不过根据这次的结果,我们专家会诊后会再定详细的检查方案跟治疗手段。”
Nagi千恩万谢地起身,转过身往外走。
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泪痕还在,眼底却已经结了一层冰。
她在心里骂了句。“医生”啊,你这破玩意儿水平也不怎么样啊,才做一个灌注成像就露马脚了。虽然没看清是什么,但也够麻烦的了。
看来要加快节奏,得在更多人盯上来之前撤。毕沁虽然现在是个累赘,但带着她,关键时刻还能当个挡箭牌,而且,她也是重要的“货物”,可不能丢了。
办公室内,彭超站在门口,看着Nagi离开的背影,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。他压根没打算现在就给毕沁做手术,就那点模糊的异常信号,伦理委员会那关都过不去,哪来的手术指征?
他刚才那番话,不过是诈一下,想看这家属到底什么反应,也方便他继续往下查,增加诊断依据。但这个“家属”的反应……可太稳了。
就算再通情达理的家属,在听到脑子要“开刀”时,第一反应也该是质疑或者惶恐。
但这人呢?过于镇定了些,而且那哭,也过于刻意了。
这头,Nagi推开病房门,看见毕沁还在那儿发呆,她顺手拉上了病床周围的蓝色隔帘。
狭小的空间里,她俯身贴在毕沁耳朵边上,语速极慢,语气轻而缓,像是在哼唱某种节律,开始反复植入指令。
“沁沁,你头疼是因为你病了。”
“你要勇敢,不管谁来问你,你都说挺好的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“那些穿白大褂的都是骗子,不要随便跟他们说话。”
“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毕沁的脸在布帘阴影里,指尖死死掐着被单下的腿,眼底某种情绪在疯狂挣扎。
可在那股子温和如水的语速下,她的挣扎一点点平息,最后,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