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,等等我。
毕心眼里的光,开始散去。
苏弋伊看到停止的心跳,她把攥成一团的纸团快速塞进白大褂口袋。同时,整个人像头小豹子一样跃上病床,双膝抵在床垫上,双手交叠,死死压在毕心胸骨中下段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她咬着牙,双手规范而机械式的开始按压,眼睛也死死盯着视野里那团正在疯狂放电的异物。
旁边的护士拿着装满镇定剂的注射器,看着依旧拉成直线的监护仪,针头悬在半空,不知道是推还是不推。
苏弋伊转头看到犹豫的护士,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语气凶狠,“快,打进去!”
护士有些犹豫,声音都在发飘,“苏医生,这……这…心跳都没了啊?还…还要推?”
苏弋伊眼底泛红,跪坐在床上,上半身随着按压的节奏剧烈起伏,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凶得能吃人。她几乎是吼出声的,“让你推!!”
护士被这气势一震,咬牙将针头扎进去,十毫克安定快速推注。
苏弋伊双臂绷得笔直,借着上半身的重量继续向下按压,视线依旧穿透着毕沁的颅骨。
药顺着静脉进入循环,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,也许是毕心意识已经濒临涣散无法再提供刺激。周围那些异常活跃、甚至快要自爆的神经元,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停。
而那个异物释放化学物质的节奏,也跟着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快啊……苏弋伊一下下按压着,汗水顺着鼻尖砸在毕沁的病号服上,心里在疯狂咆哮。快啊!快跳啊!!她手掌根部能感觉到毕沁单薄的胸骨在按压下微微变形。
也许是按压起了效,也许是药物压制了神经风暴,又也许……是那个老人,硬生生把孙女推了回来。
“嘀——”一声微弱的蜂鸣,监护仪屏幕上,那条刺眼的直线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扯出一个微弱的波形。
紧接着,“嘀、嘀、嘀……”虽然微弱,但这节奏正在慢慢找回正常的频率,虽然还是杂乱无章,但确实有了。毕沁的心跳,恢复了。
苏弋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,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也松开了。她双手撑在床板上,大口喘着粗气,眼前一阵发黑。
之前被护士拉上的隔帘被一把拉开,去打电话的护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,满头大汗,“苏医生,程主任说马上到!”
苏弋伊虚弱地点头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撑着床板从床上翻下来,对着护士吩咐,声音还有点发抖,“上呼吸机,刚才停跳了,等程主任到,直接推ICU。”
护士点头,动作麻利地将呼吸机接好,氧气面罩扣在了毕沁惨白的小脸上。
大概过了几分钟,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程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一把拉开帘子,视线越过护士,一眼看到靠在床尾喘粗气的苏弋伊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。
他没先问为什么这人今天晚上在这儿,而是直接走到床头盯住监护仪,严肃的问道,“什么情况?”
苏弋伊平复了下呼吸,用最快的语速将刚才的状况复述了一遍,“突发剧烈抽搐,疑似神经元极度活跃引发心室颤动,短暂心跳骤停。给了安定静推,做了两分钟心肺复苏,现在心率勉强稳住了。”
程靖俯下身,掰开毕沁的眼皮检查瞳孔,又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和血氧数据看了半晌。他直起身,转头对旁边的护士下令,语气果断,“通知护工,送ICU。那边我去联系床位,今天晚上必须在ICU观察。不清楚原因的情况下,放普通病房太危险。”
护士连连点头,转身出门去叫护工推车。
等护士一走,程靖这才转过头,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苏弋伊,眼神锐利,“你今天不值夜班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也是真巧啊,刚被老彭踢出神外,结果这人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,跑来跟别人换班。更巧的是,这29床早不发病晚不发病,偏偏赶在这个小师妹守着的时候,差点把自己折腾死?
苏弋伊咽了口唾沫,强装淡定,连眼睛都不眨一下,“哦,我跟闵医生换了个班。我明天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程靖盯着她看了几秒,没再追问。小师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也不像会跟他说老实话的样子。
“你盯着点,我去联系ICU那边。”他扔下一句话,转身大步走出病房。
门重新合上。
苏弋伊走到床尾,拉过椅子,慢慢坐下。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戴着呼吸机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孩,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愤怒。
她的手在白大褂口袋里,死死捏着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团。她没拿出来看,这里不安全,护士随时会进来,走廊里也可能有别人的眼睛。
等回家,等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再看!但是……
苏弋伊看着毕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,眼眶一点点红了,心口堵得发慌。
拿命去搏?十三岁的年纪,应该是在校园里开心学习的年纪,却在医院把自己逼到心脏骤停,就为了把这个东西塞给她?
值得吗?
晚上查房的时候,她故意说的那句“我值班,可以叫我”,根本不是这个意思!她以为女孩听懂了,她希望这孩子能找个借口来医生办公室找她。
她会找个没有监控的安全角落,跟她好好谈,哪怕只用眼神或者文字交流。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为什么非要选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?
无论苏弋伊的情绪如何翻涌,那张惨白的小脸依旧毫无生气,毕沁听不见,也无法回应她。
很快,ICU的护工推着平车急匆匆赶来,轮子压过走廊发出的声音,在深夜里有些刺耳。
程靖沉着脸,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。
几人手脚麻利地将毕沁挪上平车,呼吸机的管子随着动作轻微晃动,氧气面罩上很快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苏弋伊跟在平车侧边,视线锁在毕沁身上,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,一言不发。
程靖瞥了她一眼,没拦着。这会儿拦也没用,小师妹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
一路绿灯,平车推进了ICU。
程靖跟值班医生快速交代着情况,“突发心跳骤停,心肺复苏后恢复,目前病因不明,盯紧监护仪,有情况随时叫我。”
交代完,他转身走出ICU,眼神定在墙角发呆的苏弋伊身上,“跟我走。”
苏弋伊没吭声,低着头,跟在程靖身后,一路回了神外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