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这般劈头盖脸的一顿问,男生有些懵了,他双手抱头,拼命在记忆里翻找,死劲的回忆着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然后像想起了什么,抬头看向聂骁,“哦……对!有……有一次……”
聂骁眼神一沉,“快说!”
“大……大概……大概上个月?”男生咽了口唾沫,尽管咽口水让他痛苦的面部痉挛,“我……我去朋友家玩…在他们小区里…路上…有个狗,突然冲出来咬了我小腿一下……是宠物狗……”
“咬破了吗?”
“破了…不…不大…”男生急切地补充,“那个主人出来说…说…狗…狗打过疫苗的。我想着伤口不大……就破了点皮,没流什么血……”
“我回家,回家就用碘伏自己擦了一下……”
聂骁的心,沉到了谷底,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和愤怒,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苏弋伊站在一旁,手里还残留着矿泉水瓶的凉意。她看着地上那个依然怀着侥幸心理的男生,只能默默叹息。这心大的……简直是在自己给自己掘墓。
破皮?没流血?狂犬病毒只要接触到破损的黏膜或者皮肤,就能顺着周围神经一路狂飙突进。
不打疫苗?还听信狗主人的话?!怎么想的呢?!
现在……完了!什么都晚了!
聂骁缓缓松开男生的衣领,站起身,他没有再发火,脸色平静。那是作为一个看多了生死的急诊医生,面对必死之局时的冷静。
“闽医生。”他转过头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在。”闽医生此刻也反应过来了,脸色不太好,看向男生的眼神里,有着悲悯和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。那可是狂犬病啊!发病必死!
“给他开住院。”聂骁走到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一系列针对性的抗体检测、脑脊液检查单迅速生成,“先别让他出院了。给他安排个单间,别有强光,别有水声,镇静剂备上。”
地上的男生虽然被吓得够呛,但他不傻,听着这话,又看了看两个大夫那脸色,他慌了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
“大夫!大夫你什么意思啊?!”他仰着脸,因为恐惧,声音尖锐的都变了调,“你刚才问我被什么咬过……我怎么了?我到底怎么了?!你别吓我啊!”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终于把那个他最不敢想的词说了出来,“狂犬病?!”
聂骁低头看着他,那双在急诊看了十几年生死的眼睛里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“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,别瞎猜。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但还是安抚了一句,“你先去病房待着,配合护士。等结果出来了,才知道具体怎么治。安心待。”
说完,他起身走到闽医生身边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斩钉截铁地交代了一句,“立马报院感,报告加急出,然后立刻上报CDC(疾控中心)。”
闽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,“明白。”
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不用再多说什么了。
“苏弋伊。”聂骁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走。”
聂骁没再看那男生一眼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二诊室。苏弋伊紧随其后。
急诊科的走廊里,依然是人来人往,家属的哭喊声、平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乱哄哄的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
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聂骁突然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,目光深邃地盯着苏弋伊,仿佛要重新认识一遍这个第一天轮科的医学生。
“说实话。”聂骁开口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,“你是怎么怀疑他得的是狂犬病的?”他心里很清楚。他当时确实看出了男生不是艾滋,但满脑子想的还是其他免疫系统疾病或者心理引发的躯体障碍。还没那么快往狂犬病这极其罕见、且潜伏期不定的绝症上靠。
但苏弋伊呢?她一声不吭,拿了瓶水,故意站在病人面前大口喝。这不是渴了,这是带着极强目的性的临床试探!她一定是早就怀疑这人是狂犬病,所以才用“恐水症”这个绝对特异性的体征去刺激病人!
一个医学生,洞察力毒到这个地步?
苏弋伊迎着聂骁锐利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慌乱,反而极其自然地笑了一下,“聂主任,我一开始也没往那上面想。”
她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,将早就在肚子里打好草稿的医学逻辑抛了出来,“我只是站在旁边观察。病人主诉发热、莫名心慌烦躁。但在您说不是艾滋后,他依然表现出极其强烈的焦虑。不仅如此,我注意到他咽口水的时候,颈部肌肉有非常不自然的轻微抽搐。”
“吞咽困难,加上不明原因的极度焦虑,还有疑似周围神经的刺痛感。”苏弋伊耸了耸肩,“这几个症状叠在一起,除了某些癔症,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种专门攻击中枢神经系统的病毒。”
“所以,”她看着聂骁,坦然道,“既然心里有了这个可怕的怀疑方向,那做个排除测试,是最快确认的方法。毕竟,如果是狂犬病,他不可能对水声和喝水动作无动于衷。这能快速确认方向,也能防止我们走弯路。”
这番解释,凸显了她扎实的理论功底,又解释了她那看似突兀的举动。
聂骁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,走廊的穿堂风吹过,卷起苏弋伊白大褂的衣角。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不卑不亢,眼神清澈。
突然,聂骁紧绷的脸颊松动了。
“呵。”他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赞赏,甚至有一丝惊喜。他伸出手指,虚点了苏弋伊两下,“不错。”
聂骁点了点头,语气极为赞赏,“非常好。不仅理论扎实,胆子够大,脑子也转得够快。急诊,就需要你这种人。”
他转过身,推开里面隔间自己办公室的门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“今晚,跟我上夜班,出车。让我看看,你出了这诊室,在现场还能不能这么稳。”
苏弋伊看着被关上的门,嘴角微挑,认真点头,“好的,聂主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