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讲机里杂音沙沙作响。
“监控录像显示 ,大概在四十多分钟前……也就是交接班最忙那阵,那个病人自己从病房里摸出来了。”
“他步子打晃,去了楼梯后头那个男厕所。不到十分钟又出来。监控上看,他满头是汗,脸色不太好,双手还掐着自己的脖子。”
对讲机那边顿住,咽了口唾沫,“然后,他就直接穿过大厅,从医院正门跑了!跑得贼快!正门外的监控拍到他冲上马路,转个弯没影了!”
这下大家都听到了。
人跑了,是真的跑了。
聂骁死死皱着眉头,鼻翼翕动,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半圈,无奈的开口,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烦躁,“人跑了,脱离了医院的管控范围,我们也没办法去大街上抓人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透着疲惫,“冯虹,你去问问他那个病房周围的病人、家属什么的。保安这边再仔细看看他从病房到大门这一路的监控,看看他有没有碰到、撞到或者接触什么人。”
聂骁顿了顿,提高音量,“一旦发现有接触的,必须找到人沟通一下,有没有被抓破或者被咬什么的。狂犬病病人咬人可是要命的事。”
冯虹连连点头,“好,我马上就去。”
保安队长也应了一声,带着人散开去排查了。
护士站转眼清空,只剩苏弋伊和聂骁杵在原地。苏弋伊定定看着这位急诊科主任。
聂骁偏头对上她的视线。知道这个新来的医学生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收起你那些想法。”他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,“这种情况,我们只能报警,让警方去找人。然后继续上报CDC,说明病人脱逃的情况。”
“至于其余的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都是无能为力,“我们真的没有办法。急诊不是监狱,我们拦不住一个想跑的病人。”
苏弋伊微微低头,应了一声。这个她理解,她只是……有些可惜那个年轻的男生。离开医院会去哪?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?还是回家?毕竟,他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。
那些狂犬病毒已经顺着他的脊髓往脑干里钻。如果不留在医院,没有镇静剂,没有避光避水的环境……最后必然是全身痉挛,咽喉肌肉撕裂痉挛,在极度的恐惧和狂躁中,把自己活活憋死或者折腾死。留院好歹走得从容些。
可是他跑了……人各有命啊。
聂骁看着低垂着眉眼的苏弋伊,走上前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在急诊,生老病死、荒诞离奇的事儿你以后每天都会见。自己作死的,拦不住。咱们尽到告知和救治的义务,就够了。”
“他手指一抬指着食堂,“抓紧时间去吃饭。一会儿要是120连着送几个要急救的病人来的话,你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。别到时候给我低血糖晕倒在抢救室里。”
苏弋伊抬起头,眼神清明,“知道了,聂主任。”
说完就转身,乖乖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,等吃完饭再回急诊大厅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急诊大厅这会儿空旷了不少,分诊台那边换了一拨人,只有三个值夜班的小护士在低头整理单子,护士长冯虹已经交班回家了。
医生办公室里侧的小办公室门半开着,苏弋伊走过去,透过开着的门,看见聂骁坐在桌前刨外卖。
聂骁听到外面的动静,也没抬头,埋头吃饭。狂犬病人脱逃报了警,CDC也接手了。但他这个主任少不了去医务科和院长那挨骂。一通折腾下来晚饭快成了夜宵。
苏弋伊没去打扰,顺手捞起椅背上白大褂穿好,踱步去大厅。刚路过一诊室。门开了。
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,手捂着左胸口,步子有些虚,脸色灰白发暗。
“又是这样……”女人低头往外挪,满脸愁苦的小声嘀咕,“明明难受得要死,偏说我是焦虑症闹的。”
苏弋伊脚步一顿,视线落在那女人身上。这嘟囔声里的无奈太真切了。她眸光微凝,视线立刻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、微黄的脂肪层、肌肉纤维,最后直抵胸腔深处。
左侧第五肋骨完全暴露出来,骨内部布满虫蛀般的空洞,边缘粗糙破败,血液在血管里流淌,里面漂浮着大量异常的M蛋白。
视线顺势下移,双侧肾小管里已经塞满了透明管型,神经末梢上正泛起异常的钙离子风暴。
这是一个被自己的免疫系统缓慢吞噬的身体。
苏弋伊眼底的光敛去。抬脚拦住中年女人去路,“女士,你是来挂急诊?看完病了嘛?”
中年女人也就是牛秀芬,吓了一跳,停住脚,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面前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。
她点头,语气里带着常年泡医院的小心翼翼,“是,是啊,医生说我心脏没毛病,就让我留观观察观察,没事儿就能回去了。”
苏弋伊扫过她额头那层虚汗,“我是急诊科医生,您这脸色不抬好看。既然留观,那就赶紧先过去坐会。”
牛秀芬有些诧异,局促地打量着苏弋伊,“这么年轻就是医生啊,厉害……我啊,这些年挂号看病,医生全说我是焦虑症。”
“是吗?”苏弋伊没顺着她的话下结论,而是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,“留观区在这边,你先坐。”
她扶着牛秀芬走到一旁排椅前坐下,周围几个病人只抬头扫了一眼,就又低头回去玩手机了。
苏弋伊顺势在她旁边坐下,跟她搭起话,“刚听您念叨不对劲。今天到底怎么不舒坦了?”
牛秀芬摩挲着怀里的帆布袋,叹了口气,“我是老病号了,上午才去医院取药,晚上跟我妹在外面吃完饭,我这正准备回家来着。“
她停下来喘了口气,”快到小区的时候,我伸手翻包掏钱包,刚捏住皮夹子,左胸不对劲了。剧痛啊,直接痛到后背。”
她比划着胸口位置,“我直接喊出声,人当场僵住,左胳膊根本不敢动。当时就想着,完了,绝对是心梗。喘不上气,手心全是汗。我赶紧让司机掉头跑医院。”
她垮下肩膀,语气更无奈了,“结果刚才医生给我做完心电图,说心脏好好的,没事,还是我那个焦虑症犯了。”
苏弋伊盯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,点头,“这样啊,您这痛法,担心也是对的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下白大褂,“这样,您先按医生说的,留观。我去找下我们主任,再给您看看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牛秀芬有点拘谨,有点担心多看一次医生得多交一次挂号费,但身体那种要命的虚脱感又实打实存在。
她犹豫了两秒,点头,“行啊,麻烦了啊,小姑娘。”
“没事。”
苏弋伊转身,步子迈得极快,直接奔着主任办公室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