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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走到门口，门被拉开了，聂骁手里拎着个外卖垃圾袋走出来。
“聂主任。”苏弋伊开口叫住他。
聂骁脚下没停，向办公室角落的垃圾桶走去，一边疑惑的问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刚才一诊室出来个病人。”苏弋伊跟上前几步，语速平稳，“中年女性，主诉突发胸痛，怀疑自己心梗来就诊。首诊医生看心电图没事，结合她既往病史，当焦虑症发作处理了。”
聂骁手一挥，外卖袋准确掉进垃圾桶，“心电图没异常，急诊常规处置没毛病。”
“但这病人不对劲。”苏弋伊语气笃定，“不是慢性病，也不是单纯的焦虑症。”
聂骁双手环胸，眼皮一撩，“你是怀疑什么？”
苏弋伊迎着他的目光，把“天眼”看到的东西，迅速在脑子里转换成无懈可击的临床推导。
“我跟她聊过几句，这病人是老病号，脸色有些灰暗，贫血面容。主诉虽然是胸痛，但我刚才观察她捂着胸口的位置和姿势，更像是局部骨痛。“
她停顿了半秒，补充道，”她反复强调自己感觉不对。几年下来都被当成焦虑症。长期的躯体不适，很容易掩盖真正的原发病。”
苏弋伊看着聂骁的眼睛，语调压实，“结合骨痛、潜在的贫血，我怀疑是血液系统疾病，比如多发性骨髓瘤。普通的心电图和常规门诊血检很难查出M蛋白，极容易漏诊。”
多发性骨髓瘤！
这六个字一出，倒是引起了聂骁的好奇，急诊科这种漏诊算常见的，常规思维触及不到这一层。他盯着苏弋伊，嘴角那抹烦躁的弧度慢慢压平。
“这样啊。”他拍了拍手，眼底闪过几分兴致，“这倒有点意思了。走，去看看。”
说完，他长腿一迈，绕过苏弋伊，率先往留观区的方向走去。苏弋伊快步跟上。
急诊大厅留观区。
牛秀芬坐在排椅边缘，身子佝偻成一团，双手攥着帆布袋。她正用手背蹭额头的汗，一抬头，看见刚才那个年轻女医生跟着一个留着些络腮胡d额男医生，两人一起走过来。
老病号的直觉很准，这男医生走路带风，扫过来的眼神也有压迫感，一看就是主任专家或者什么领导。
牛秀芬立刻弹了起来，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两下，声音有些紧张，“医生，你好。”
聂骁抬了下手，也没摆什么专家主任的架子，语气随和，“坐，别紧张。”
边说他边在空椅子上坐下，“首诊医生让你留观一小时是吧？”
牛秀芬连连点头，“是啊是啊。医生说我这心电图好得很，啥事没有。哎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，下意识又去揉左边胸口。
聂骁没接话，视线在她脸上。面色灰暗，唇色淡，站起来那一下，左边肩膀明显发僵，身子往右边倾斜。这是为了避开痛点，身体做出的代偿姿势。苏弋伊没瞎说。这女人的体征对不上单纯的焦虑症。不过仅凭贫血貌和骨痛，也说明不了就是多发性骨髓瘤。
这种隐匿性极强的病，急诊常规检查本来就是个盲区。
聂骁站起身，“这样。你跟我来一趟，去五诊室。我再详细看看你的情况。”
牛秀芬赶紧把布袋子往胳膊上一挎，小步跟在后面。
五诊室空着，没病人，聂骁走进去直接坐在电脑前。苏弋伊拉开门，让牛秀芬进来，自己反手关上门，拉了张圆凳坐在靠墙的位置，安静地当个学生。
“带病历了吗？”聂骁敲了敲鼠标，唤醒电脑屏幕。
“带了带了！”牛秀芬手忙脚乱地拉开帆布袋子，掏出厚厚一摞病历本和各种颜色的检查单。足足有三本门诊病历，边缘都翻卷了边，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捆着。
她把资料推到桌面上，“我今天上午才去医院看病取药。我这人毛病多，糖尿病高血压都有。”
牛秀芬絮絮叨叨，“我每次都一大早去挂号，生怕排队迟了看不上。主任您看看，这前面的记录都在这了。”
聂骁接过那一摞资料，翻开看了几页。
内分泌科、心内科、消化科、精神科，厚厚一叠，全是开了各种慢病药的记录。
他在系统里输入牛秀芬的名字，调出半小时前首诊医生的处置记录。
肌钙蛋白、心肌酶谱、心电图全做了，全在正常范围内，处置非常规范，挑不出什么大毛病。换谁来值班，遇到有焦虑症病史的阴性患者，也是按焦虑发作开药打发。
聂骁视线从屏幕移开，盯着牛秀芬，“今天具体怎么痛的？跟我说说。”
牛秀芬坐直了身子，她觉得这个胡子主任问得细，比以前那些头都不抬光开检查的医生认真多了。
“就……在出租车上突然痛。”
“这里，”她伸手捂住左边胸口偏下的位置，“痛起来要命，连着后背这一块都扯着痛，我当时汗都下来了。”
“按压痛不痛？咳嗽痛不痛？”
“痛！咋不痛，翻个身都扯着疼。”牛秀芬搓了搓手，眼眶有点发红，“主任，我这半年总是腰酸背痛，我还去中医院看，人家说是劳损，给我开了膏药，我也贴了。没用啊。我这真的是焦虑症闹的吗？”
聂骁把病历本合上，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，“这样。留观照旧。我给你补两个抽血化验，加个小便检查，你去查。”
牛秀芬愣了一下，手不自觉地捂紧了口袋，这是又要花钱了。
“主任……您是不是看出来我是啥毛病了？”她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我这……我这不是焦虑的对吧？”
“得等检查结果出来再看，现在瞎猜没用。”聂骁敲击键盘开医嘱，“给你加急了，现在去抽血室。”
牛秀芬只能点头，拿着新打出来的单子，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诊室。
门一关，苏弋伊立刻凑向电脑屏幕。
免疫球蛋白定量、血清蛋白电泳、尿本周蛋白，这几项检查加上去，只要是骨髓瘤，绝对跑不掉。
聂骁转头看着苏弋伊，“去盯化验室。结果出来真是多发性骨髓瘤，立刻来找我。叫血液科下来会诊。”
“好，明白。”
苏弋伊应下。
聂骁站起身，把电脑退出来，目光扫过苏弋伊。小姑娘穿着白大褂，安安静静站在那，不抢话不邀功。刚才在外面一两句话就点破了急诊常规检查的盲区，这份临床敏锐度，根本不像是还在轮转的规培生。
“你这临床思维可以啊。”
他往门外走，丢下一句，“比急诊那几个木头脑袋的住院医强多了。”
苏弋伊可不敢接这话。急诊科是全医院最容易背锅的地方。住院医连轴转，看病都跟打仗一样，哪有时间去抽丝剥茧。
“聂主任，您别这么说。”她跟在后面，语气诚恳，“我这就是今天刚好闲着，有空多聊了两句。急诊的师兄师姐一晚上看几十个病人，脑子都在弦上，换我坐在首诊的位置，一时半会肯定也想不到这一层。”
聂骁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一眼，笑了。这娃儿可以。不仅医术底子扎实，情商也够用。在科室里混，太出风头容易招人恨，懂得进退才能活得长。
“行了，忙你的去。”
他摆了摆手，转身回了主任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