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回到大办公室。夜班的急诊依然喧嚣,外面时不时传来平车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。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心里全无波澜。
天眼看到的景象清清楚楚,多发性骨髓瘤的表现,骨头都被异常增生的浆细胞侵蚀得像马蜂窝一样。常规心电图要是能查得出来才有鬼了。她现在只需要等一个客观的化验报告,把这个隐匿的杀手钉死在纸面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差不多一个多小时,大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夜班护士小萧领着牛秀芬走过来。
“苏医生,刚才那个加急的报告出了。”
小萧递过来几张单子。苏弋伊立刻站起身接过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球蛋白异常升高,血清蛋白电泳出现明显的M蛋白峰,尿检本周蛋白阳性,血钙超出正常值。
全中!铁证如山!
苏弋伊把化验单收好,拿在手上,对着护士说,“小萧姐,你带病人先去五诊室坐会儿,我去喊聂主任。”
牛秀芬看苏弋伊这脸色,腿肚子就开始转筋,“医生啊……是不是查出啥了?不好吗?”
“您别急,先去五诊室坐着会。”
苏弋伊说完也没再看病人,转身就往主任办公室走。门是敞着的,她进去后直接把单子递给聂骁。
聂骁低头看了一眼,神色平淡,拿着单子走向五诊室。
急诊外科,五诊室。
牛秀芬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抓着衣角,眼珠子一下下往门口瞟。看见聂骁进来,她猛地站起身,声音发飘,”主任……”
聂骁拉过椅子坐下,把化验单摊在桌面上,“检查结果出来了,不是焦虑症。”
牛秀芬肩膀明显塌了一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我就说嘛!!那我是啥病啊?严重不?”
“有点麻烦。”聂骁看着她的眼睛,“化验单上的指标提示,你的血液系统出了问题。“
”结合你平时的骨痛、贫血,初步诊断是多发性骨髓瘤。”
五诊室里突然就安静了,牛秀芬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,嘴巴微张着,“瘤……瘤子?”
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,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。
“是恶性的血液病。”聂骁没绕弯子。这种事瞒不住,越早面对越好,“也就是一种血癌。”
牛秀芬的嘴唇直哆嗦,“癌……怎么会是癌呢……我就是胸口痛啊……我上午才做过检查的……”她突然伸手去抓桌子上的化验单,手抖得根本拿不稳,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,单子散落一地。
“主任你是不是看错了?!我吃药可准时了!医生都说我血压控制得好!”
“这是抽血的客观指标,错不了。”聂骁叹气,虽然不忍心,但是还是要跟病人说清楚,“你常年看病,应该知道,医生不会乱说话。“
”不过,你也别急,我马上通知血液科的主任下来会诊。你呢,赶紧给家属打电话。”
牛秀芬呆坐在椅子上,眼泪唰地就往下掉,她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,按了好几次才把屏幕解开,拨号的时候手抖得按错了好几个数字。
她把手机贴在耳边,颤抖着声音,“喂……琴琴啊……你跟大国来一趟附院吧……急诊科……医生说……医生说我有瘤……”
话没说完她就失声痛哭,过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的挂了电话。
牛秀芬拿着手机,瘫在椅子上,只会流眼泪。
苏弋伊弯腰帮她把地上的单子捡起来,拍掉灰尘,重新整理好放在桌子上。
聂骁给苏弋伊一个眼神,意思让她留这里陪着病人,他去摇人。苏弋伊点点头,默默的在一边坐着,安抚着牛秀芬的情绪。
也就不到一个小时,急诊室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男一女满头大汗地冲进来。女的二十岁出头,眼眶通红,男的跟在后面,手里还拎着车钥匙。
“妈!妈你咋了!”
牛秀芬一看见女儿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死死扯住女儿的袖子,“琴琴啊……妈活不成了……”
苏弋伊见家属到了,站起身,“你们是病人家属?我是急诊科医生,苏弋伊。”
叫琴琴的女人猛然转头,红着眼睛盯着苏弋伊,“医生,我妈到底啥病,怎么突然就得癌了?“
“你们急诊是不是查错了?”
旁边那个叫大国的女婿脸色铁青跟着发难,“就是啊医生,我丈母娘上午才去门诊看过,好好的一个人。”
“晚上跑来急诊抽个血就说有瘤,你们怎么查的?”
大国上下打量苏弋伊,太年轻了。胸牌上还写着规培生,这也太不靠谱了。
苏弋伊脸色平静,也理解家属的心情。突闻噩耗的家属最擅长自我防御和无理攀咬。没法接受现实,只能把矛头对准宣判的医生,试图找出破绽推翻结论。
“你们别急,“苏弋伊语气平淡,”我让我们主任过来跟你们说。”
没多久聂骁大步走进诊室,扫了眼家属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直接把了当将牛秀芬的病情再说了一遍。
“病人是多发性骨髓瘤,常规检查覆盖不到这个病。要不是今天做了针对性检查,查出问题了,她随时可能因为高钙血症或者突发骨折没命!”
主任的头衔加上不容置辩的医学事实,直接把家属镇在原地。大国张着嘴,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琴琴看着化验单上那些不认识的数据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,被大国一把扶住。
苏弋伊站在旁边,适时开口,“家属先冷静,这个病早期症状确实很容易和骨科病、焦虑症混淆。“
”现在提前查出来是病人的运气。“
”后续有专门的靶向药和治疗方案。急诊这边已经联系血液科主任了,尽快给你们转过去。”
聂骁从兜里掏出手机,直接拨通血液科电话,“急诊聂骁。刚才跟你们说的多发性骨髓瘤的病人。家属到了,带你的人下来收病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