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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，敲门声响起。血液科值班主治于东升推开五诊室门，身后还跟着个规培生。
“聂主任，搞什么名堂。大半夜整出个骨髓瘤？”于东升视线扫过聂骁，眼角瞥过旁边脸色灰暗的牛秀芬一家三口。
“自己看。”聂骁没废话，指尖在桌面上那几张加急化验单上点了点，“球蛋白异常，M蛋白峰明显，血钙也超了，尿本周蛋白阳性。还有，病人主诉突发性胸痛，既往有长期的不明原因骨痛和贫血史，首诊差点当焦虑症放回去了。”
于东升收起玩笑脸，两步跨到桌前，拿起化验单。之前在电话里听聂骁简单提了一嘴，他还存着一丝疑虑，毕竟急诊科在深更半夜揪出这种隐匿性极强的血液病，概率比中彩票高不了多少。
但现在这白纸黑字的数据摆在眼前，由不得他不信。
“行。血液科收了。”于东升压低嗓门凑近聂骁，“真有你的啊，聂主任，这能被你抠出来。有两把刷子。”
聂骁往椅背上一靠，下巴朝着站在一旁的苏弋伊扬了扬，“别夸我，是我们科新来的小苏医生眼尖，发现这病人不是单纯的焦虑症。”
于东升愣住，转头打量苏弋伊。一个年轻实习生搞出来的？这时也不方便多问。他冲苏弋伊点了点 头，转身走到牛秀芬跟前，迅速进入状态。
“牛秀芬对吧？我是血液科的医生于东升。”
牛秀芬缩在椅子里打哆嗦。
于东升放慢语速，“化验单我看过了，聂主任的判断很准。我这边已经在科里给你安排好了床位，可以直接转去我们血液科。”
一听这话，牛秀芬的女儿琴琴急得又带上了哭腔，“医生，那我们现在就去住院吗？是不是马上要做手术啊？”
“别慌。”于东升摆摆手，示意家属冷静，“今天太晚了，现在办不了住院 。你们今晚就在急诊输点液把血钙降一降。明天一早，直接来我们血液科护士站办住院手续，到时候会安排详细的骨穿和全身骨骼检查，定具体的治疗方案。”
大国在旁边急得直搓手，“医生，这……这病严重吗？能治吗？”
于东升神色严肃起来，盯着大国和琴琴再三叮嘱，“听好，这个病会严重破坏骨质。从现在开始，到明天办完住院，你们家属尽量守着她！绝对！绝对不能让她自己用力，更不能磕着碰着，她现在的骨头脆得很 ，稍微不对劲，肋骨或者脊椎就可能断掉！听明白了吗？”
琴琴和大国被于东升这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，疯狂点头，“明白了明白了，我们肯定好好盯着！”
于东升交代完，转头跟聂骁打了个招呼，“聂主任，那我先上去了。”
说完，带着规培生又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五诊室里又安静了下来。牛秀芬坐在椅子上，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。虽然有专科医生来安排了后路，但“癌”这个字死死压在她心上，喘不过气。
苏弋伊看着牛秀芬那副随时要崩溃的样子，走上前，拖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，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有种奇异的安定感，能抚平人狂躁的神经，“一听见癌，是觉得天塌了，没几天活头了？”
牛秀芬抬起通红的眼睛，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。
“来，我跟您用大白话扯扯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苏弋伊双手撑在膝盖上，直视着牛秀芬的眼睛，“咱们这病，全称叫多发性骨髓瘤。直白的说。就是您骨头里现在长了些坏细胞，它们不干正事，光抢营养，让您贫血。它们还专门搞破坏，把骨头啃出小洞。”
牛秀芬愣了一下，连眼泪都忘了擦，顺着苏弋伊的话往下听。
苏弋伊指了指她的胸口和后背，“您为啥老觉得骨头痛，今天胸口还疼？就是因为骨头被这些细胞啃薄了，撑不住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啊……”牛秀芬下意识地抓紧了帆布袋子的带子。
“怎么办？赶走他们啊！”苏弋伊笑了笑，语气轻松，“现在医学发达，有专门靶向药。这药吃下去不伤好细胞，专门逮着那些坏细胞杀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琴琴和大国，“这病啊，在以前确实要命。但现在，就把它当成糖尿病、高血压一样的慢性病来治就行了。规范用药，该吃吃该喝喝。控制得好，生存率非常高，完全不耽误抱孙子。”
大白话，不扯高深名词。
牛秀芬眼底的死灰散了，那股子绝望的劲儿终于泄了下去。她喘了几大口长气，反手抓住苏弋伊的手腕，“医生，你没骗我？真能当慢性病治？”
“不骗您。等明天上了血液科，您看看别的病友就知道了。”苏弋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但前提是，您必须听话，别乱动。要是骨头折了，那可得先去骨科挨一刀，可遭罪了。”
“我不动！我绝对不动！”牛秀芬连连保证，转头看着琴琴，“琴琴，快，扶着妈，妈今晚啥都不干了！”
一家三口这会儿终于平复了情绪，琴琴和大国一左一右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牛秀芬站起来。
临出门前，大国转过身，冲着聂骁和苏弋伊鞠了一躬，“聂主任，苏医生，刚才我态度不好，对不住了！真的是谢谢你们……谢谢！”
苏弋伊笑着摆摆手，“快去留观室吧，护士等着给你们输液呢。”
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聂骁站起身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，偏过头看着苏弋伊。
“行啊小苏，”他语气带着几分赞赏还有几分打趣，“不仅临床技术硬，这安抚病人的嘴皮子也溜得很。这大白话说的，连我都想给你鼓掌了。”
“聂主任您就别打趣我了。”苏弋伊顺手拉开门，跟着聂骁，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“家属其实最怕的就是未知。“她边走边说，”把病理扯得太深奥他们听不懂，越听越害怕。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了，配合度自然就上来了。”
聂骁点点头，深以为然。急诊就是这样，天天上演生离死别，有时候医生多说几句废话，能救一条命，也能救一个家。
“行了，这事儿翻篇。接诊病人、处理、确诊、专科收治。这流程走完，后面就跟咱们急诊没关系了。”他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，“走，回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