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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路况是出奇的好，一路绿灯。不到二十分钟，急救车一个漂亮的急刹，稳稳停在了小区那栋老式的居民楼下。
车刚停稳，聂骁一把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，转身拎起急救大箱子。苏弋伊、小松也都纷纷下车。
小松一把扯出折叠担架，仰头扫过二楼亮灯的窗户，长长地松了口气，“得亏是二楼！我真怕这种老小区让我扛着担架爬个六楼，那我今天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。”
聂骁短促地笑了一声，“少废话，跟上！”
苏弋伊全程没说一句话，她伸手提了个便携式氧气袋，脚下生风，紧紧跟在聂骁身后快速上楼。
老式的楼梯间里，脚步声砸出咚咚回响，刚跑到二楼半个楼梯的转角，就看见201室的防盗门大敞着。一个头发凌乱、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女人正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。她满脸是泪，双手不安地在睡衣下摆上来回搓着。
一看到上来的几个穿着急救服的人，女人立刻迎上前，一把抓住聂骁的胳膊，声音凄厉又急切，“大夫！快快快！在卧室呢！快救救我老公！他这是怎么了啊！”
“家属别慌！松手，让医生先进去！”苏弋伊眼疾手快地把女人拉开，护着聂骁进了屋。
聂骁根本没搭理家属的哭喊，提着箱子，直冲卧室。
里面的灯开得大亮。
苏弋伊一眼就看到，在床尾不远处的木地板上，躺着一个看起来将近五十岁的男人。穿着深蓝色的短袖睡衣，双眼半睁，眼白向上翻着，嘴角还不断地往外溢出白，顺着下巴流到脖颈上。而且，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势。
左侧身体偶尔还能微弱地抽动一下，但右侧的手臂和大腿却摊在地板上，毫无反应。
“小苏，查体！”聂骁将急救箱“砰”地一声放在地板上，单膝跪地，直接凑到男人身边。
苏弋伊迅速上前，蹲在病人的另一侧。
聂骁动作熟练，翻开男人眼皮，手电筒光束扫过瞳孔，紧接着，从兜里摸出一把医用叩诊锤。
“家属，他平时有什么基础病？高血压？糖尿病？”
他一边捏叩诊锤，在男人右脚底板外侧由后向前重重一划，一边大声询问门外抹眼泪的女人。
女人扒着门框，哆哆嗦嗦地回答，“有……有高血压...！一直都吃着药呢！我...我刚准备睡觉，进来就看他躺地上了不动了！”
聂骁没再问什么，视线盯在男人的右脚上。钝物划过脚底的，男人原本瘫软的右脚大脚趾不受控制地向背侧缓缓翘起，而其余的四个脚趾则呈扇形张开！
巴宾斯基征，阳性！
聂骁神色一沉，目光迅速上移，落在了男人的脸上，他伸手轻轻扒拉了一下男人的面部肌肉。
“小苏，看这里。”他压低声音，但语速极快，“右侧鼻唇沟明显变浅，口角向左侧歪斜。右侧肢体肌力为0级，加上典型的锥体束损害体征。巴氏征阳性。”
他抬起头，转向小松，吩咐道，“脑卒中体征！快，启动卒中绿色通道，通知院里神内和神外值班的准备接人做CT！”
“好！”小松应了一声，立刻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。
“上平车！动作轻点，注意保护头部，别让颈椎过度扭转！”
聂骁指挥着司机，两人合力将男人平移到折叠担架上，迅速扣上固定带。
苏弋伊搭手帮忙抬人，一言不发。在抬起男人的那一瞬间，她低垂的眼微微一颤，视网膜深处淡金色微光亮起。她的视线直接“看”进了男人的大脑深处。
既然聂主任怀疑是脑卒中，那么大脑里必然会有大面积的血管破裂出血导致的血肿压迫，或者是脑部动脉被血栓死死堵住导致的脑组织缺血坏死。
然而，当她的目光扫过男人的基底节区、脑干、甚至整个威利斯环时，她愣住了。
干干净净！
男人的脑血管网络虽然有些高血压病人常见的动脉硬化斑块，但血流依然顺畅！没有任何一根血管发生破裂，蛛网膜下腔和脑实质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出血迹象。
不仅如此，脑组织的灰白质界限清晰，根本没有缺血性脑梗死的细胞水肿表现！
脑袋里一点毛病没有！
苏弋伊眉头紧锁。不是卒中！这病人的脑部结构完全没有脑卒中的特征！可是……如果没有脑血管意外，那他右侧瘫痪、巴氏征阳性、鼻唇沟变浅这些典型的神经系统受损体征，究竟是从哪里来的？！
没等她想明白，众人已经抬着担架风风火火地冲下了楼梯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起！”
司机和聂骁一前一后，将人稳稳地推上了急救车。
“家属上车！坐后面去！”
聂骁对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喊道。
女人连滚带爬地上了急救车。
“砰！”车门再次关死。
急救车拉响了警笛，顶着夜色，往医院的方向折返。
车厢内，空间逼仄。苏弋伊坐在一侧，动作麻利地撕开电极片的包装，分别贴在男人的胸口，将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一根根扣好。紧接着，她又给病人的食指夹上了血氧探头，顺手给他戴上面罩开始高流量吸氧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监护仪开机的瞬间，绿色的心电波形在屏幕上跳跃出来。
血压：180/110mmHg！
心率：115次/分！
聂骁盯着屏幕上的高血压数值，脸色凝重，“血压飙这么高.....小苏，开静脉通道，随时准备推降压药。”
“好。”苏弋伊嘴上应着，手里捏着留置针，在病人手背上找血管，但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。
刚那一眼绝不会错，这人脑子没出血！如果现在把他当成脑出血来盲目降压，很可能会掩盖真正的病情，甚至导致其他脏器灌注不足！
可是，该怎么开口？说这病人脑子里没血栓没出血？面对有急诊经验的主任，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救护车上，平白无故去推翻一个教科书般典型的卒中诊断？
车子在马路上剧烈地颠簸了一下，此时离附院急诊大楼顶多还有十分钟的路程。一直躺着毫无反应的男人，喉咙突然发出一声怪响，瘫软的身体猛的绷紧成反弓状。
“不好！”
苏弋伊惊呼道，放下了手里的留置针。
男人的双眼圆睁，瞳孔死死地往上翻，只有大片的眼白露在外面。他刚才还毫无知觉的右侧肢体，此刻剧烈地抽动起来！
不仅是右侧，他的全身肌肉都在痉挛，双腿疯狂地踢打着平车的护栏，发出“哐哐哐”的巨响。带血丝的白沫从他嘴里涌出。
“滴滴滴滴滴！！！”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红色报警声！血氧饱和度正肉眼可见地往下掉：
92%……
88%……
聂骁脸色铁青，他一把扯开医药箱，抓起一支镇静药。
“家属别动。小松按住他。”
“小苏把头偏侧面，别让呕吐物引起窒息。按脑血管意外恶化处理，上安定。”
他拇指一弹，直接掰断了安定的玻璃安瓿瓶，拿起注射器就要抽药。
如果这真的是脑卒中引发的癫痫发作，推安定镇静是常规操作。但苏弋伊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那痉挛到几乎扭曲的面部肌肉。在刚才男人抽搐的瞬间，她的视线一路从腹腔、心脏然后到脑部。因为病人在抽搐，他的全脑皮层异常同步放电，而这时候他脑子和缺氧了一样，灰质有点水肿。
针尖即将扎入静脉那一瞬…..
苏弋伊一把抓住了聂骁的手腕。
“聂主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