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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在疯狂刺激着耳膜。
聂骁动作顿住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他转头盯着这个年轻的规培生，眼神很沉，声音里压着被打断急救程序的愠怒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苏弋伊的手还是扣着他的手腕，没被吓住，而是一瞬不瞬地回望。
“这不是卒中。”她语速极快，但也很稳，“聂主任，他的生命体征，还有抽搐的表现，的确像卒中。但是，这是假性卒中。”
聂骁眼神一冷，刚想开口斥责，苏弋伊根本没给他发作的机会。
“是糖尿病低血糖造成的！”
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急救箱里摸出指尖血糖仪和采血针，直接拉过病人还在抽搐的左手。
“我们先快速测一下血糖。如果血糖没问题，我们再推安定！”
聂骁下颚紧绷，压着自己的火气，没当场发作。这规培生是觉得今天被表扬了，表现不错，都能看出两个隐匿的病人，才有现在这举动？！但这不能成为她在抢救关键时刻干预上级医生操作的资本！！急诊抢救按秒算，这病人的体征，偏瘫、巴氏征阳性、现在的强直性抽搐，都是脑血管意外的表现！
这种节骨眼犯轴，要命！
但是……他的目光落在病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，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。
低血糖昏迷伴发假性卒中？的确，有这种极罕见的可能。严重的低血糖会导致脑细胞能量代谢障碍，如果局灶性缺血缺氧，就会表现出类似脑梗死的定位体征。
可这人……
聂骁转头，看向缩在急救车角落里，被吓得浑身发抖的中年女人。
“家属！我再问你一遍！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盖过了报警器，“病人有没有糖尿病？！今天测过血糖没有？！”
女人本来就六神无主，生怕老公一口气上不来死在车上，被聂骁吼得一激灵，哭嗝卡在嗓子眼。
“有……有糖尿病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开口，双手绞在一起，“但是……但是……”
聂骁火大，“但是什么？！”
“他今天吃了药啊！”女人急切地补充，眼泪又飙了出来，“他今天吃了降糖药的，控制的好好的！”
聂骁闭了闭眼，强压下骂人的冲动，“我问你，他今天吃完药，测血糖了没有？！”
“好像……好像没……”
女人声音越来越小，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聂骁气结。这帮家属的嘴，骗人的鬼！急诊最怕遇上这种一问三不知全靠猜的家属，病人真实情况往往只有病人自己知道。
这时候，“滴”的一声轻响。
苏弋伊手里的血糖仪出结果了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，松了口气，肩膀也松了下来。
“聂主任。”
她把血糖仪递到聂骁面前。
聂骁低头一看。
1.8 mmol/L ！
正常人空腹血糖在3.9到6.1之间，1.8这个数值，脑细胞已经在因为极度缺糖而罢工。
操！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。这血糖低得都快探底了！如果刚才那一针安定推下去，病人的呼吸中枢被进一步抑制，这人今天真得交代在这辆急救车上！
“哎……”苏弋伊缓了口气，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虽然没有万一，毕竟她的眼睛还是很准的，但是人嘛，在看到最终结果前，总会有些担心。现在这数字算是明确了病人的情况。
不是脑出血，不是大面积脑梗死！病人就是低血糖导致的昏迷，肢体偏瘫和病理征都是低血糖引起的假性卒中表现。
“上葡萄糖！”
聂骁没有任何迟疑，迅速收回那支安定，转身抓起一瓶50%的高渗葡萄糖注射液。
“静推！快！”
苏弋伊立刻接手，动作麻利地连接留置针，缓缓推注。
随着高浓度葡萄糖进入血液循环，不到两分钟，男人原本剧烈抽搐的身体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。翻白的眼睛也渐渐合上，呼吸虽然还有些沉重，但已经不再有那种濒死般的怪声。
心电监护仪上，疯狂报警的红色数值逐渐回升变绿。
血氧饱和度：96%！血压也慢慢降到了150/95mmHg。
“吱——”急救车一个平稳的刹车，停在了附院急诊大厅的门前。
车门打开，聂骁快速跳了下去。
“来人！搭把手！”他冲着大厅门口喊。
几个夜班护工推着平车立刻冲了上来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起！”
众人合力，将男人迅速转移到急诊的平车上，一路小跑推进了抢救区。
“1床！上心电监护！”聂骁一边走一边快速下达医嘱，“开通静脉通道，5%葡萄糖持续静滴。二十分钟后复测指尖血糖，抽血查个生化全套！”
“收到！”
值班护士立刻开始执行。
聂骁站在抢救床边，看着男人渐渐恢复血色的脸，转过头，看向还站在一旁抹眼泪的中年女人。
“家属也哭了。病人命保住了。”他语气依然不算好，但到底没那么冲了，“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了，就是严重的低血糖引起的假性脑卒中。”
女人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，扶着床沿连连点头，“好好好……谢谢大夫，谢谢大夫……”
“等他醒过来，你好好问问他！”聂骁指着床上的男人，“他今天到底吃什么了！如果只是没吃饭，不可能低血糖低成这样！是不是降糖药吃过量了？还是干什么了？”
“哎哎，我一定问，我一定问！”
女人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。
苏弋伊看着处理完的病人，默默跟在聂骁身后往办公室走。
这一路上聂骁没说话，没表扬她及时拉住那针安定，也没骂她没大没小干预抢救。走到办公室门口，他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。
苏弋伊在外间的椅上坐下，拿起旁边的一次性杯子灌了半杯凉水，嘴角微微勾了勾。不骂人就很好了。毕竟，在急救车上强行打断上级医生的操作，这是大忌，也是相当的冒犯了。
要不是结果证明她是对的，估计现在已经被聂骁喷得狗血淋头，明天就可以卷铺盖回学校了。但是，为了病人，她只能这么干。
夜幕笼罩的急诊科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。醉酒打架的、急性阑尾炎的、车祸外伤的，一茬接一茬，急诊井井有条地应对着。
天光逐渐大亮，晨曦穿透玻璃窗，急诊大厅总算空旷了一些。
早班的医生护士陆续接班。急诊是24小时开放的，没有绝对的休息时间。所以，干急诊的医生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在极限拉扯，累到极点。这种高压状态下的连轴转，最熬人。
聂骁从急诊ICU查完房走出来，瞥见外间电脑屏幕前的苏弋伊，抬腕看了一眼手表。
快七点半了。
他走过去。
“不早了。”聂骁敲了敲桌面，“你一个白班连夜班，三十六个小时了，赶紧回去休息。排班表在系统里，你自己去核对。”
说完他准备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休息，刚走两步又停住，回头看着她。
“对了，你心外科还要轮的。彭院跟郭主任都说过，所以排班也是我跟心外科沟通过的。你别奇怪，中间有心外科的标记。行了，早点回去吧。”
苏弋伊点头应声好，开始收拾东西，脱下白大褂挂进柜子。走出急诊大楼那一刻，早晨的阳光明晃晃地刺过来。这一天一夜的高度紧绷，异能的消耗加上体力的透支，让她彻底没了精力。
回到公寓，她连早饭都懒得吃。换鞋、洗漱，把自己扔到床上，拉过被子蒙住头，几乎是接触到枕头的瞬间，秒睡。
几分钟后，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呼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