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五,闹钟响了第一声,苏弋伊就睁开了眼,麻利的翻身坐起,洗漱、换衣服到出门,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。一辆共享单车压过带露水的柏油路,她蹬着脚踏板,微凉的晨风往衣领里灌,吹散了残存的一点困顿。
八分钟后,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附近的共享单车停车区。
苏弋伊跨进急诊大楼,在更衣室里换好白大褂。人坐在办公室的时候,时间也就七点整。电脑开机,她调出系统看了一眼排班表,她名字后面就是聂骁,备注是"门诊,三诊室"。
她看过整月的排班表了,其实挺合理的,急诊和心外科的班次交错得很清楚,聂主任和马主任的确是认真沟通过的。夜班集中排在急诊,心外科那边基本只有白班,两边白班也交查的很好。
对她来说,这意味着睡眠节奏能维持住,不至于被两边撕扯得乱套。而公寓的便利再一次体现出来。走路二十分钟,骑车八分钟,比大多数人能省下至少四十分钟通勤。
她心里又记了一笔耿老师的好。
"苏医生来这么早啊?"冯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保温杯。
她拉长了调子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,“休班没睡个懒觉补补?”
苏弋伊抬头笑了笑,"冯姐早。嗯,我早点来,先看看病人情况。"
“认真,靠谱。”冯虹竖起个大拇指,还晃了晃,“就喜欢跟你这种不偷奸耍滑的搭班。”
苏弋伊笑了,目光又回到屏幕上,开始翻夜间的接诊记录。ICU那边有两个危重的,一个是农药中毒,另一个是车祸多发伤,目前生命体征平稳。留观区还躺着几个人,大部分是输液观察的。
七点四十五,办公室里陆续坐满了人。
聂骁踩着点进来,白大褂底下今天搭了双荧光绿的球鞋,格外扎眼。他手里夹着份打印出来的交班记录,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"开始。"
急诊科的早交班是打仗。
夜班医生捧着本子,语速快得像有人在屁股后面追,“ICU昨晚收治三例。三床,车祸多发性骨折,凌晨两点出现失血性休克,扩容后目前体征平稳。五床,重度有机磷农药中毒,洗胃后还在上呼吸机,需要持续关注血氧……”
随后是转科情况、急诊留观室情况。
一通输出完毕。
聂骁点头,挥挥手,“散了,干活。”
众人作鸟兽散,护士站和各个诊室重新被脚步声填满。
苏弋伊正准备起身,聂骁朝她抬了下下巴。
她走过去。
"小苏,今天你来接诊。"聂骁说话的时候没看她,在翻手里的记录,"流程你清楚,问诊、查体、开检查、下初步判断。我坐后面,有问题我会出面。"
苏弋伊愣了一下。她知道今天排班是门诊,跟着聂主任,但是接诊?不是跟诊,而是自己坐主位?!
聂骁抬眼看她一秒,"我跟彭院长、郭主任都商量过了。你临床判断能力够用,技术底子也扎实,差的是独立临床的经验。趁急诊这段时间多练。"
他停顿一下,笔尖在掌心敲了两下,“你没毕业,没证。所以我必须在场。下医嘱开药的权限用我的号。懂?”
苏弋伊眼底泛起亮光,临床学习的医学生最缺的就是这种放权实操,"好的,聂主任。"
跟着看病和自己主导看病,完全是两个世界,她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感漫上来。倒不是害怕,毕竟她的眼睛给了她足够的底气,只是这是她两辈子,第一次以医生的身份坐在那个位置上。
角色不同,承担的东西也不同。
“行了。”聂骁转身,“走吧。”
急诊门诊区,三诊室。
聂骁走在前面,推门进去后直接拉了把凳子在侧后方坐下,翘起二郎腿,把记录本摊开放在膝盖上,把桌前的主战场完完全全空了出来。
“流程,懂吧?”他下巴一抬,“坐那儿。”
苏弋伊点头,随后拉开椅子,坐下。以前她都是做后面或者坐边上当绿叶的那个,今天换到了C位,感觉空气里跳动的都是压力。
聂骁走过来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串密码,登录他自己的主任账号,随后退回去坐好。
苏弋伊看着面前电脑系统里的急诊叫号界面,右上角显示实时等候人数:11。吸气、呼气,做好心理建设,随后果断的按下叫号键。
"01号,请到三号诊室就诊。"
机械女声在走廊广播里荡开。
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捂着右手的中年男人,手指上缠着纱布,渗出一圈暗红。
嗯,切伤,需要清创缝合。
苏弋伊问了受伤时间、有无基础病、破伤风接种史,检查了伤口深度,判断没有伤及肌腱,开了清创缝合的处置单。
聂骁在后面没吭声。
2号患者,是个老年女性,胸闷气短三天加重。
苏弋伊听诊、量血压、问用药史,开了心电图和心肌酶谱,嘱咐护士推轮椅送去检查,结果出来再回诊室。
聂骁还是没吭声,只是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。
3号患者是个小伙子,他一脸痛苦,捂着肚子进来,说吃完夜宵就开始疼。
苏弋伊上前摸了一圈腹部,在右下腹麦氏点按压的时候小伙子"嘶"了一声。她又做了反跳痛测试,阳性。
"急性阑尾炎可能性大,先查个血常规和腹部CT。"
她扭头看了聂骁一眼,意思“主任,你看有没有问题,没问题我用你账号下医嘱了。”
聂骁点头,让她下医嘱,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勾。
时间被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病号推着走,一个接一个。
急诊门诊不比专科,推门进来什么病都有可能,擦伤需要打破伤风的、鱼刺卡喉咙的、感冒发烧排不上呼吸科非来急诊凑热闹的。
形形色色,每一个都是盲盒。
苏弋伊的节奏也逐渐稳了下来,问诊的语速不快不慢,查体动作利落。遇到啰嗦的家属,两句话切中要害截断话头;遇到说不清症状的老人,直接上手查体。
系统里开出的医嘱单子一张接一张。
聂骁坐在苏弋伊身后,笔在指节间转了个圈,停住。他本以为苏弋伊是个需要多磨练的门诊生手,今天这一个半小时看下来,这诊断速度、鉴别诊断的敏锐度,比科里那几个干了几年的住院医还要毒。特别是刚出去的那个老太太,仅凭几句问诊和面容观察,就能避开胃病的陷阱直击心脏,准确的转到心内科。
这份临床直觉,简直邪门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聂骁丢下这四个字,相当放松的坐在墙角的圆凳上,“继续。”看来今天他不用出马了,挺好,可以休息。
苏弋伊嗓子干得冒烟,连着看了一个多小时,水都没顾上喝一口,听到聂主任的话,也没骄傲,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,滋润一下嗓子。
牛马医学生嘛,那就继续呗。
“请24号患者,到三诊室就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