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眼底那层淡金色的光悄无声息地闪了闪,视线穿过皮肤、肌肉,先扫过脑部。脑实质没有出血灶,没有占位,但脑组织有弥漫性的水肿迹象,毛细血管通透性增高,这是中毒性脑病的早期表现。
再往下,肺。左肺下叶的间质明显增厚,肺泡间隔充血水肿,有少量渗出液。右肺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改变,只是程度轻一些。
不是感染,不是过敏。
是某种外源性毒素正在通过血液循环攻击全身的毛细血管内皮。
她的“视线”顺着血管走行往下移,经过腹部、骨盆,一路到下肢。
左小腿外侧,胫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,有一个针尖大小的伤口,周围皮肤有极其微弱的红晕。那个微小的创口周围,皮下组织有一圈淡黄色的浸润带,像墨水洇开一样往四周扩散,沿着淋巴管和毛细血管网向上蔓延。
毒素从这个入口进入体内,已经扩散至少三十六小时了。
苏弋伊收回视线,蹲下身,把时安的裤腿往上推。灰蓝色的牛仔裤布料粗糙,她推了两下才露出小腿皮肤。
胫骨外侧面上,果然有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小点,就藏在一层汗毛下面,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红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被虫咬过?”苏弋伊抬头问时安。
时安的头歪向一边,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,眼球往上翻了翻,完全没有交流能力。
苏弋伊转向顾承宇。
顾承宇摇头,神色茫然,“我不知道啊,他没跟我提过……”
说到一半,他皱起眉,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两下,那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。
“等一下,”顾承宇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前天中午,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他说过一句,说脚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没什么反应,所以我也没在意。”
顾承宇看着苏弋伊手指按着的那个小红点,声音有些发干,“所以,是虫子咬的,不是被什么扎的?”
苏弋伊没回答他,而是站起身转向聂骁。
“主任,你看这个伤口。”她侧身让出位置,手指点在时安小腿上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咬痕旁边,“典型的节肢类蜇伤入口,周围有隐匿性的炎性浸润。”
聂骁走上前,弯腰看了几秒,又用指腹在伤口周围按了按。皮下有轻微的硬结感,局部温度比周围皮肤高出一点。
“患者的临床表现是谵妄、幻觉、躁动,这些是中毒性脑病的表现;呼吸急促、血氧低、肺部湿啰音,指向急性间质性肺炎。”苏弋伊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都是有着临床逻辑,“两套症状同时进展,时间线跟这个伤口高度吻合,应该是虫类毒素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,毒素已经累及脑和肺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需要马上抽血,做毒物筛查,确认是什么毒素。但现在不能等结果再处理,血氧太低了,再拖下去肺会垮。”
聂骁直起腰,脸上那点“看学生做题”的闲适已经消失干净了。
“转急诊ICU。”他的声音干脆利落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,“我去通知神经内科、呼吸科、重症医学科,急会诊。”
苏弋伊转身回到电脑前,开始在聂骁的账号下录入医嘱。转监护室、心电监护、高流量吸氧、开放静脉通路、急查血常规、生化全套、凝血功能、血气分析、毒物全套筛查。
手指在键盘上跳得飞快。
她一边打字一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了护士站。
“三诊室,24号患者,需要转急诊ICU,推平车过来,带约束带。对,人躁动,男性,二十一岁,体重大概六十公斤,现在意识障碍,要上监护。快一点。”
挂了电话,她又拨了急诊ICU的直线,三句话说清病情、当前体征、需要的抢救准备。对面应了,她才放下话筒。
伍萍在墙角听着这些话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什么毒素,什么全身炎症,什么肺会垮。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,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聂骁走到她面前,没用任何委婉的说法,“家属,你儿子不是压力大,不是精神出了问题,是被虫子咬了,毒素已经在体内扩散了至少一天半。”
伍萍的嘴唇哆嗦着张开,没发出声音。
“现在毒素已经影响到脑和肺。”聂骁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再晚两小时送来,就是多器官衰竭。”
伍萍的膝盖软了一下,顾承宇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会死吗?”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变了调。
“我们全力救。”聂骁说,“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,病情发展很快,我们先抢救,签字的事情护士会跟你说。我这边也会通知各科专家来会诊。”
护工推着平车到了门口。两个男护士跟着进来,看到时安的状态,一个人上前帮顾承宇控制住患者的上肢,另一个人解开布条,换上专业的医用约束带。
时安被挪上平车的时候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,一脚蹬在床栏上,嘴里爆发出一声含混的喊叫。
三个人合力把他按住,约束带固定好四肢,护士迅速接上便携式血氧监测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:80%。
比刚才苏弋伊“看”到的又掉了两个点。
“走!”聂骁大步跟上平车,拍了一下护工的肩膀。
平车被推出三诊室,在走廊里拐了个弯,朝ICU的方向疾行。伍萍跟在后面跑,包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也没管。
顾承宇跟在她旁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ICU的自动门打开又关上,平车推进去了,伍萍被拦在门外。她趴在门上的玻璃窗上往里看,里面的人已经开始往时安身上接各种管子和线。
呼吸机、监护仪、输液泵,一片忙碌,没有人有空回头看她。
伍萍蹲了下去,蹲在ICU门口冰凉的地砖上,双手捂住脸,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压抑又尖锐。顾承宇站在她旁边,手足无措,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一个写代码的理工男,两天前他还在跟时安讨论一个卷积神经网络的参数调优问题,现在这个安安静静的学弟就躺在里面,浑身插满了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