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自动门向两侧滑开,聂骁大步走进去,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门缝合拢前,顾承宇看见里面有人正把呼吸机的管路往时安嘴里送,时安的脑袋被一只手固定着,脖子往后仰,喉结暴露在灯光下。
门彻底闭合,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顾承宇把视线从门上移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按住时安胳膊时沾上的汗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蹲下身,跟伍萍保持同一个高度。
伍萍的哭声断断续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顾承宇张了张嘴,“阿姨,聂主任是急诊最好的,我认识苏医生,她医术绝对没问题,这次也是她第一时间看出问题,你别太……”
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,他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苍白得可笑,干脆闭了嘴,又拍了拍伍萍的后背。
急诊ICU里。
聂骁站在床头,“气管插管完事了没有?”
“完了,7.0号管,深度22,固定好了。”值班医生回答,她叫陈蕊,急诊的副主任医生,主要负责急诊的ICU,四十出头,临床经验丰富,做事也利索。
“上呼吸机,SIMV模式,潮气量按6ml每公斤算,他体重多少?”
“六十公斤。”
“那就360,PEEP先给8,氧浓度100%,半小时后根据血气调。”
聂骁说完,走到床边,掀开时安的裤腿,找到那个针尖大的伤口。他拿起一包无菌纱布,撕开,又对护士说,“生理盐水冲洗,反复冲,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。”
护士拿了一瓶250ml的生理盐水过来,拧开盖子对着伤口冲。水流过小腿皮肤,冲下来的液体是清的,没有脓,没有血,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眼,周围那圈红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。
“胰蛋白酶有没有?”聂骁问。
“有,库房有。”
“配2000个单位,加0.25%利多卡因,局封。”
他说着,又看了一眼监护仪。心率128,血压90/58,血氧插管后回到了91%,比刚才好了点,但还是低。
时安的身体在约束带下面小幅度地抖,手指无规律地抽动,嘴里被管子堵着,发出含混的呜咽声,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快速转动。
“安定给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地西泮10mg,静推,慢一点,别一下子全打进去。”
护士抽好药,接上静脉通路,缓慢推注。
大概一分钟后,时安的抽动频率开始降低,手指不抖了,呜咽声也渐渐停了,监护仪上的心率也从128降到了112。
陈蕊在电脑前录医嘱,头也不抬地问,“聂主任,脱水降颅压要不要上?”
“上。20%甘露醇125ml快滴,联合速尿20mg静推。”聂骁用两根手指撑开时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左右都是4mm,对光反射迟钝,“中毒性脑病,颅内压肯定高了,得尽快上保护措施。再给地塞米松10mg静推,抗炎。”
陈蕊打字的速度很快,录完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知道的,聂主任。”
聂骁放开时安的眼皮,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候,ICU的门又开了,苏弋伊踩着鞋套踏进来,头发扎紧贴着头皮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急诊医嘱单,上面是她刚才在聂骁账号下录的全部内容。
“门诊那边处理好了?”聂骁问。
“处理了,后面排的号全分流到一诊和五诊了。”
“行。”
苏弋伊走到床边,看着安静下来的时安。安定起效了,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一些,嘴角有唾液顺着气管插管的固定胶带往下淌,护士拿棉球擦掉。
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药物正在时安的血管里跑,甘露醇的高渗液体进入静脉后,开始从脑组织中把多余的水分往血管里拽。脑水肿的压力在一点一点减轻,但速度不够快。毒素已经穿过血脑屏障了,散在脑实质里,地塞米松能压住炎症反应,但根源的毒素还没被中和。
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。双肺间质水肿还在进展,肺泡壁增厚,气体交换效率很低。呼吸机把氧气灌进去,但能被吸收利用的比正常人少了一大截。
不过,至少没有继续恶化,药物把病情进展的速度刹住了。
“看来,暂时稳住了。”
苏弋伊收回目光,对聂骁说。
聂骁点了下头,看了眼手表,“会诊的人应该快到了,走吧。”
他跟陈蕊交代了两句,“盯紧血氧和瞳孔,有变化立刻呼我。安定推完如果还抽,就上丙泊酚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弋伊跟着聂骁往外走。
伍萍看到两人走出来,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了,眼睛红肿,鼻尖也是红的,一只手死死攥着包的带子,另一只手揪着自己衣服下摆。
顾承宇站在她旁边,看到苏弋伊出来,眼睛也一下子盯过来。
苏弋伊在他们面前停了一步,“药全上了,生命体征目前暂时稳住了,我们现在去多科室会诊,定治疗方案。”
伍萍嘴唇开合, 字眼卡在喉咙里滚不出来,只能拼命点头。
苏弋伊看了一眼顾承宇,想了想,还是多说了一句,“顾博士,你之前提过在食堂听到他说被扎了一下,具体位置你回忆一下?”
顾承宇皱眉,下意识开始回忆细节,“嗯,那天上午下了暴雨,弄完课题中午直接去食堂一楼吃饭。”
“坐在靠窗那排,他贴墙坐的。”
“边吃边看雨停,他还提了一嘴外面绿化带长势太野。”
苏弋伊心里转了一圈,有数了。窗边,下雨,绿化带茂盛,再对上刚才在ICU里透视看清的毒素成分,她大概知道是什么虫了。
她没再多留,迈步去追聂骁。两人拐过走廊,直奔急诊会议室。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桌,八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旁边有台投影仪,平时用来做病例讨论。
聂骁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医生,四十五六岁的样子,头发剃得很短,两鬓有些花白,蓝色洗手衣外罩着白大褂,胸牌上写着“重症医学科 主任医师 蔡邵”。
正对面是个女医生,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,连最上面那颗领口的扣子都没放过,胸牌“神经内科 主任医师 庄雏”。四十六七的年纪,头发盘在脑后,戴一副细框眼镜,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内容,食指在屏幕上慢条斯理划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