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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弋伊刚在聂骁旁边坐下。门“砰”一声推开。
韩娜走进来，还是那头齐耳短卷发，还是那个不带任何多余首饰的利落做派。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“庄医生、蔡主任，麻烦两位了。”聂骁先开口，“还有韩主任，您亲自来，我这心里有底多了。”
韩娜目光平直地看过来，直奔主题，“先说病人情况吧。”
她进来看到苏弋伊有些吃惊，但连句寒暄都没有。苏弋伊是半点意外都没有，韩娜主任就是这个风格，在病人面前，其他破事统统靠后站。
聂骁下巴朝旁边一点，“小苏，你来说。”
“好。”
苏弋伊挺直后背，手边本子翻开，圆珠笔划出的几行数据清晰了然。
“时安，男，21岁，华清大学大三学生。今天是同学送来的急诊，主诉意识障碍伴躁动、呼吸困难约十四小时。”
她的语速不快，但信息量很密，“据送诊人描述，昨晚八点左右发现患者站在宿舍阳台上，出现幻视、幻听，对不存在的事物有交流行为，伴有命令性幻听。随后出现躁动、语无伦次、呼吸急促、口唇发绀。送诊人用布条临时约束四肢后打车送来的急诊。”
对面庄雏眉头当即拧紧；蔡邵手里的笔也停了；只有韩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到诊时查体：意识模糊，GCS评分8分，双侧瞳孔4mm，对光反射迟钝。呼吸32次每分，血氧饱和度82%，心率126，血压偏低。双肺听诊可闻及弥漫性湿啰音。”
苏弋伊翻过一页纸，“患者左小腿胫骨外侧中下三分之一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蜇伤入口，周围有隐匿性炎性浸润，皮下可触及硬结。据送诊人回忆，患者两天前曾提到脚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当时未重视。”
“综合来看，患者的谵妄、幻觉、躁动是中毒性脑病的表现；呼吸窘迫、低氧、双肺湿啰音指向急性间质性肺炎或毒素相关的急性肺损伤。两套症状同步进展，时间线与蜇伤时间高度吻合。”
她顿了下，继续说道，“初步判断是节肢动物毒素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，毒素已累及中枢神经系统和肺。”
苏弋伊说完，本子合上，转头看聂骁。
聂骁立刻接话，在旁边补充ICU里已经做的处置，从气管插管到甘露醇脱水，一项一项，简短而清晰。
“所以请几位来，就是想一起定个后续方案。这个病人很年轻，才21岁，还是个大学生。”
短暂的安静后，蔡邵先开了口，“毒物筛查结果什么时候出？”
“加急了，最快一个半小时。”聂骁回道。
“等不了一点。”蔡邵把笔扔在桌上，“从你说的病程来看，这毒素已经在体内待了三十六小时以上了，不是急性期了，是亚急性持续损伤。要等毒物报告出来再定方案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庄雏推了一下眼镜，声音不急不慢，“脑病这块不轻。幻觉躁动，GCS才8分。光靠地塞米松压水肿压不住。”她看了一圈，“上血液净化？先把血里毒素洗干净。”
“我正要说这个。”蔡邵接上话，“血液灌流加血浆置换，双管齐下，先把血里面能抓到的毒素尽量清掉。”
一直没吭声的韩娜突然出声，“肺的问题我说两句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毒素引起的间质性损伤，不是感染。抗生素别上了，激素给够量。呼吸机PEEP适当调高，但别超过12，这种中毒性肺损伤的肺泡很脆，压力大了容易出气压伤。”
她话音一顿，目光直直戳向苏弋伊，“你刚说节肢动物。更具体的呢？蜘蛛？蝎子？蜈蚣？毒素不同，后续方案天差地别。”
来了。苏弋伊等的就是这个问题。会诊前她早用异能把时安体内情况看了个底朝天。药物起效速度、毒素走位路径、炎症因子扩散轨迹，明晃晃全写在视野里。
“倾向蜈蚣蜇伤。”苏弋伊迎上韩娜主任的目光，语气平稳，“蜈蚣毒素以溶血毒素和神经毒素为主，同时含有组胺类成分和蛋白水解酶，这跟患者的临床表现吻合度最高。”
她有理有据往下分析，“蜘蛛咬伤通常以局部坏死为主要表现，但这个患者局部坏死不明显，全身反应却很重。蝎子蜇伤多见心血管症状，心律失常、血压波动大，但这个患者的心脏目前除了代偿性心动过速，没有原发性心律失常。”
“唯一反常的是季节。现在的帝都，气温开始降了，蜈蚣活动应该进入末期了。但按患者朋友的描述，当天暴雨加上靠近窗边，窗外是茂盛的植被。哪怕是在室内，潮湿角落藏条蜈蚣，概率绝不低。”
蔡邵靠回椅背上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，“这分析站得住脚。蜈蚣毒素的话，胰蛋白酶局封是对的，能分解毒素蛋白。全身的话，血液灌流确实能抓住一部分循环里的毒素大分子。”
庄雏跟着点头，“如果是蜈蚣的溶血毒素加神经毒素，那脑部的损伤模式就说得通了。我建议加用神经保护剂，依达拉奉，清除氧自由基，减少继发损伤。”
韩娜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“那就按蜈蚣蜇伤的思路先治，等毒物筛查结果出来再验证。肺这边我给个建议：甲泼尼龙80mg，每八小时一次静滴，连用三天，后续根据影像和氧合指数再调。同时纤支镜灌洗我觉得暂时不用做，等肺部CT出来再说。”
聂骁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，字写得很快，龙飞凤舞。
“那就定了。”他抬起头，扫了一圈桌上的人，“血液灌流加血浆置换，蔡主任你那边安排；庄医生，神经保护的方案你开，我让ICU的陈蕊配合执行；韩主任，呼吸这块我按你说的上激素，呼吸机参数你帮我再把把关。”
满屋专家无人异议。
“毒物筛查报告一出立马群发各位。情况不对随时调头。”聂骁拍板，合上本子，站起身。
蔡邵也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“我先回去安排灌流的设备和耗材，半小时内能到位。”
庄雏起身理了理大褂，出门前，目光在苏弋伊身上多停了两秒，但什么也没说，跟蔡邵前后脚出了门。
屋里人空了一半，韩娜却坐着没动。她突然看着苏弋伊，抛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，“轮急诊多久了？”
“第三天。”苏弋伊答得也痛快。
韩娜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她没再说什么，推开椅子站起来，走了。
门“咔哒”关严。
聂骁有些好奇转头着苏弋伊，“你跟韩主任很熟？”他是知道韩娜这个人啊，可不是个随便跟医学生熟悉的人，更不会莫名其妙问这种问题。
苏弋伊整理会诊记录，回头要发给几个主任医师签字的，头都没抬的回道，“嗯，认识。之前在韩主任手下轮科学习。”
聂骁盯了她两秒，嗯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既然苏弋伊不说，他也懒得细问。对急诊也是好事，以后万一要摇人什么的，小苏出面也挺方便。然后，转念一想小苏轮科的那些科室，他笑了。挺好，太好了。
他推开门往外走，边走边说，“走，回ICU。”
苏弋伊抓起本子，快步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