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上前了一步,看着陈医生正在那个危重孕妇那处理着什么。
陈蕊拿着一支注射液,指尖弹了弹玻璃管壁,“啪嗒”掰断瓶口,拿针管抽药。她眼角余光扫到了苏弋伊靠近的影子,不过她没在意,手上的活儿也没停,甚至连一句驱赶的话都没说。
在附院这种带教任务极重的医院,一个轮科医学生好奇,凑过来长长见识再正常不过。
“陈医生,这人是什么情况?”苏弋伊凑在床尾,假装好奇地问。实则她脑子里早就飞速运转起来了,一直在盘算要怎么跟陈医生挑明。这孕妇此刻的状态极差,各项生命体征踩在悬崖边上,比隔壁躺着的时安危险百倍。她需要找个合情合理的切入点。
陈蕊推完针管里的药液,把空瓶子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偏过头看了眼苏弋伊,没有责怪她乱打听,只是淡淡回答,“这病人啊,才十九岁,叫欧阳静。从下面县城妇产医院转送过来的。病情比较复杂,下面医院处理不了,兜不住。直接就报转院,这不,上午就送我们医院了。”
苏弋伊眉头拧成一团,视线穿过各种横七竖八的输液管,落在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十九岁、底下县城、妇产医院转送。这三个词组排列在一起,在她的脑子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底下基层医院的水平她很清楚。遇到危急重症,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抢救,而是往上级医院推。这一路颠簸加上时间的耗损,送来的基本全是被拖得稀烂的死局。
“病因查清了吗?”苏弋伊顺着陈蕊的话往下递,“看肚子这月份小不了。送来的时候没做急查?”
“当然查了,而且还一起送来了病历,”陈蕊叹气,顺手拿起病历夹,翻开夹子,“孕二十六周,原本没什么大碍,前天突然出现剧烈恶心、呕吐,吃什么吐什么,连喝口水都往外反酸水。她男人急了,把她送到当地妇产医院。入院的时候神志清楚,还能自己走着进去,跟护士抱怨胃疼。”
她顿了一下,手指点在后面夹着的几个化验单上,“但那边接诊的医生还算机敏,留了个心眼。没当普通胃肠炎治,直接抽血走大生化。结果一出来,吓了人一跳。转氨酶、胆红素爆表。跟着查凝血功能,一塌糊涂。”
陈蕊指了指女孩打着点滴的手背,针眼边缘全是紫青,“抽血的针眼,按了半小时还在往外渗血。紧接着,病情恶化得极快,随后发现皮肤和眼白变黄,黄疸直接上脸了。”
苏弋伊听到这些病史描述,结合眼睛看到的,脑子已经浮现出那个病症,她脱口而出,“妊娠期急性脂肪肝,AFLP。”
陈蕊听到这专业名词,手上的动作也停了。她抬眼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这个刚来急诊没几天的规培生。
急诊科来来去去的规培生不少,能听到临床表现直接把严重程度和特征点对准的,却不多。有些内外科轮转的医生查半天资料才能对上号,这个新来的听了几句病史直接报出了最终诊断。
“对,就是AFLP。”陈蕊收回视线,把病历夹挂回床尾的栏杆上,“这病来得急。发作起来,孕妇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。”
苏弋伊盯着女孩那高高隆起的腹部。妊娠期急性脂肪肝,孕晚期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。致死率极高!这种病一旦进入爆发期,母体的肝脏会迅速被脂肪小滴大面积浸润,肝细胞坏死,整个解毒和凝血系统全部瘫痪。
拖得越久,多器官衰竭来得越快。
唯一能保住大人的办法只有一个。
终止妊娠!
“既然确诊了,那为什么还不赶紧做手术?”苏弋伊语速加快,语气带着疑惑。
陈蕊看着病床上没有意识的欧阳静,眼里闪过的是同情,叹口气道,“人刚送来急诊,我们就联系了妇产科的阎主任会诊了。方案也敲定要做紧急剖宫产手术。子宫里的胎儿其实是引起这种母体排斥代谢异常的源头,只要把胎儿拿出来,母体的肝脏负担就会骤降,这是唯一保命的路子。”
“那为什么病人还躺在这儿?”
苏弋伊皱眉。她上辈子在基层医院当护士的时候,见过太多在手术室门口扯皮的家属。有为了省钱不肯救的,有为了生男孩连产妇死活都不顾的。
这女孩才十九岁,下面县城送上来的,家庭的认知能力估计一般,所以…
“男方那边不肯?舍不得这二十六周的胎儿?”
“那倒不是,”陈蕊摇了摇头,有些无奈,“跟车来的是她男朋友。”
她把“男朋友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苏弋伊反应倒是也很快。十九岁,未达法定婚龄,所以,没领结婚证。
“法律层面,他只是未婚夫。没资格签字。欧阳静本人意识又不清,现在已经嗜睡昏迷了,根本没法自己授权。”陈蕊转头看向苏弋伊,把最骨感的现实摊开在阳光下,“不过,产科阎主任已经走紧急流程了,现在已经在准备了,一会就要送上去,所以现在要稳住才行。”
苏弋伊点点头,表示理解,这是医疗系统里绕不开的铁律。没有家属签字,不能做非绝对急救状态下的创伤性大手术。
未婚夫在法律文书上是个完全没有效力的路人。一旦手术中产妇或者胎儿出事,未婚夫翻脸不认人,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打官司,主刀医生和医院要承担全部责任。
所以,产科那边要紧急剖宫产手术,必须走紧急特批流程。
“手术,要等多久呢?”苏弋伊声音发沉。
“预计二十分。”陈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,“而且,她未婚夫也联系欧阳静的父母了,这会儿应该也在陆续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要稳住孕妇的生命体征,保证能尽快送上手术。”
苏弋伊皱眉,心里也是越发的忐忑,孕妇现在的情况相当的不好。她偏头盯着欧阳静,视线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病号服。
血氨数值在她的“视野”中疯狂飙升,早已超出正常值数倍。
她“看”到,大量有毒物质已突破了血脑屏障,整个大脑组织像被泡发的馒头,水肿得厉害。最致命的是,颅内压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往上飙,挤压着脑干。
这个女孩可能连五分钟都撑不到,更别说二十分钟!
不行,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!再等下去就真成两具尸体了。聂主任不在,她得让陈蕊意识到这人马上要出大问题。
“陈医生……”苏弋伊张开嘴,声音又急又厉。她刚准备把找好的医学借口抛出来,逼陈蕊立刻送这女孩上手术。
就在这一秒,病床上的欧阳静毫无预兆地动了。原本平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猛地向外翻折,手指抽搐扭曲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鸡爪状。
紧接着,她的脊背从床垫上硬生生弹了起来,整个身体像拉满的弓一样向上反挺。
“癫痫大发作!快,侧卧!别按着她!”陈蕊厉声指挥,同时一把扯过床头的软枕垫在欧阳静头侧,精准地保护了她的气道和头部。
砰!欧阳静的后脑勺重重砸在软枕上,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,力道极大,连带着挂点滴的金属输液架都在剧烈摇晃,药水瓶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苏弋伊迅速将床边的护栏拉起来,防止她滚落。
欧阳静的双眼向上翻起,眼白上的黄疸在惨白的无影灯下黄得瘆人。
“地西泮!抽10mg,静推!”陈蕊一边固定患者的下颌,防止舌咬伤,一边朝护士喊。
抽搐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。
就在护士刚把针管递到陈蕊手里时,监护仪突然发出一连串混乱的报警声,心率从130次/分急剧跌落。
80、50、30…
“滴————”一条直线。
苏弋伊猛地抬头看向监护仪。
陈蕊的镇静药还没推进去,欧阳静的瞳孔已经在几秒内迅速放大,直达虹膜边缘,死死定住,对光反射彻底消失……
心跳骤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