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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医生没再等，转头对卢芳说了一句，“卢医生，快速诱导，准备插管。”
卢芳早攥好了推注器。丙泊酚，芬太尼，罗库溴铵。她在脑子里迅速盘算。病人失血性休克，常规剂量绝对扛不住，必须减量。
针头稳稳推进去，没一句多余的话。
苏弋伊自觉往后退，但陈佳佳的手还死死攥着，指尖都开始凉了。失血过多的体征。
“佳佳，”她弯腰凑近陈佳佳耳边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要上手术了，你放心，醒了我还在。”
陈佳佳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慢慢的随着药物的作用，彻底失去意识。
苏弋伊轻轻把她的手指从陈佳佳掌心里抽出来。
卢芳那边喉镜一探，气管插管顺着声门滑进去，气囊充气，连接呼吸机。她抬头扫了眼监护仪波形，“插管完毕，可以转运。”
董主任手一挥，“快走！”
护士脚下踩开床刹，平车轮子咕噜噜碾过地面。王晨一把攥住输液架跟在旁边。一群人推着车冲出抢救室，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急。
苏弋伊下意识跟了两步，在电梯口停住。
董主任回头瞥她一眼，收回目光。王晨扶着车门转头，冲她对了个口型“学神，放心，我盯着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苏弋伊站在原地，右手垂在白大褂边上，指腹上黏腻的冷汗触感还在。她低头看手，干干净净的。
江姜从抢救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几份单子，路过苏弋伊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，“你不跟上去？”
“我不是妇产科的。”苏弋伊摇头，语气平缓，“董主任主刀，出不了岔子。我在这等她老公。”
江姜点了下头，没再说什么，拿着单子往护士站走了。
苏弋伊靠在走廊的墙上，脑子里全是刚才用异能看到的画面。
输卵管破裂，胚胎连带着绒毛组织全裹在暗红的血块里，早就死透了。本该发育成胎盘的组织早断了血供，正在大面积坏死。陈佳佳昏迷前拼命念叨的“孩子”，从进急诊大门那一刻起，就不存在任何保住的可能。
苏弋伊低头搓了搓手指。陈佳佳刚才看她的眼神里面还有光，那是一个准妈妈最本能的东西。求生，求孩子活。但最后，陈佳佳的话却是“我要活”。
她闭了闭眼。
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，手术室那边没有电话来，说明进展顺利。急诊科有句老话，没电话就是最好的消息，一旦手术室来电，往往是要命的突发状况。
苏弋伊没回心外科办公室，就近在分诊台旁边的蓝色长椅上坐下，手机捏在手里，等瞿浩的电话。
上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腾，她对陈佳佳的宫外孕毫无印象。高中毕业后联系就淡了，对方的生活细节她根本不清楚。
也许有过，只是没人告诉她。
也许没有，这辈子什么都在变，蝴蝶翅膀可能扇了太多次了。
她脑子里蹦出瞿浩在电话里的话“知道她怀孕了，打算等她出差回来复查的。”
明知道怀孕，还由着老婆一个人在外头跑？
苏弋伊不想评价这件事。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情况，她管不着，也不该管。可就是……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。
她又想到自己妈妈徐雅，想到急诊之前19岁的可怜孕妇。
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啊。怀孕这件事，从头到尾都是女人自己在扛。孕早期恶心吐酸水的是自己，孕中期腰疼腿肿的是自己，生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的还是自己。
出了事，躺在手术台上大出血的也是自己。
男人能做什么呢？顶多干着急或者跟老婆表示下辛苦。
苏弋伊用力晃了晃脑袋，把这些有的没的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，手术还没结束，又过了二十分钟，她的手机响了，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苏医生！我下飞机了！你们在哪个门！我马上打车过来！”瞿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冲出来，嘶哑，气喘，背景里有机场到达层的广播声。
“急诊南大门，到了给我发消息，我出来接你。”
“好好好，我马上到，我跟司机说快点！苏医生，佳佳她，她怎么样吗？”
“还在台上，没消息就是好消息，到了再说。”
“好，好的。”
电话挂断，苏弋伊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。走到护士站那边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七点四十。
心外科的班早结束了，跟乔医生打过招呼，没有关系。
大概半小时后，手机又响了，短信消息。
【苏医生我到南门了】
苏弋伊顺着急诊走廊往外走，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分诊台前面，左顾右盼，手里攥着手机，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，拉链都没拉好，一边高一边低，头发也乱糟糟的，眼圈发红。
看到穿白大褂的苏弋伊，瞿浩三两步冲过来，“苏医生！佳佳呢！她怎么样？！手术结束没！”
苏弋伊目光在他脸上扫过。这张脸比去年见的时候瘦了，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。她下意识用天眼扫了一下他的胸腔，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有力地跳着，节律规整，瓣膜启闭正常。移植的心脏，还活得好好的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手术还在进行，没有通知就是还在做。”苏弋伊转身往里走，“你跟我来，去手术室门口等，结束后医生会跟你说。另外，有些文件回头也需要你补签。”
瞿浩胡乱点头，踉跄着跟上去，脚步急促又慌乱，好几次差点踩到她的脚后跟。
“她……真的是宫外孕？”瞿浩的声音发颤，“上个月刚做的B超！那大夫明明说都挺好的，怎么会……”
苏弋伊没回头，“B超有时候早期看不出异位的位置，尤其孕囊着床在输卵管壶腹部或者间质部的时候，和宫内早孕的影像可以很相似。不是你们的错，也不是之前那个医生的错。”
这是事实。
宫外孕的漏诊率在早孕阶段并不低。
瞿浩不吭声了，跟在后面大口喘粗气。
苏弋伊带他到手术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，让他坐下，“等着，董主任做完会出来。”
瞿浩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，指关节攥得紧紧的。他抬头看苏弋伊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“那……孩子呢，是不是….保不住了。”
苏弋伊沉默了两秒。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。不是她的手术，不是她的权限。虽然她知道答案，但这个答案应该由主刀的董主任来说。
“手术结束后，医生会跟你详细讲。”
瞿浩点头，眼眶红了，他低下头，双手痛苦地捂住脸。
苏弋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，“我先去处理点事，等手术结束我再过来。你有什么事打我电话。”
瞿浩捂着脸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