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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将近四十分钟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，来电显示是王晨。
苏弋伊接通后，电话那头声音些许杂乱。
“手术完事了，人马上推出来，转急诊ICU。”
苏弋伊道了声谢，挂断电话后，转身就往手术等候区走。走廊顶灯很亮，瞿浩还在那扇大门前来回转圈，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门。
听见脚步声，瞿浩回头，看清人后，两步就窜了过来。
“苏医生！”
“恩。”
两人等了不到两分钟，气动门发出轻微的排气声，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护工推着平车走在前面，卢芳跟在旁边，手里还举着输液袋，平车轮子滚过地面，发出轻响。
陈佳佳就躺在上面，医院特有的条纹被单盖到胸口，氧气面罩罩着口鼻，管子里有细微的水汽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透明胶带贴着。
因为麻药劲没过，她闭着眼，连睫毛都没动一下，脸白得和枕头一个颜色。
瞿浩一下扑了过去，脚下绊了个踉跄，差点跪在平车边上。他两手扒着车沿，头低到陈佳佳耳边，“佳佳，佳佳醒醒，听得见吗，我是阿浩啊。”
他跟着平车往前走，脚下毫无章法。
卢芳伸手挡了他一下，“家属先别跟了。”
瞿浩愣住，抬头看卢芳。
“人在麻醉里，没醒，主刀董医生马上出来交代病情，你听完再去ICU办手续。”
瞿浩被迫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苏弋伊。
苏弋伊冲他点点头，瞿浩这才松开手，眼巴巴看着平车拐过走廊转角。
气动门又开了一次，董医生穿着洗手衣走出来，她单手扯下口罩，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。她抬手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走廊，看到苏弋伊和旁边的瞿浩，她眉头皱起，“谁是陈佳佳家属？”
瞿浩猛地转身，大步跨过去，“我，我是她老公。”
董医生看了他一眼，点头，“手术做完了。”
“开腹后看到腹腔积血有两千五百毫升。”她语气平板，语速还有些快，“出血点在左侧输卵管间质部，是异位妊娠破裂造成的。”
瞿浩张着嘴，眼里闪着迷茫，明显听不太明白。
”病灶已经切除，血止住了。”
瞿浩嘴唇动了动，似乎在努力拼凑这几句话的意思。切除病灶？这到底算好还是坏，“董医生，那我老婆现在到底怎么样？”
“生命体征初步稳定了，但术后还需要在ICU密切监护，观察有没有继发出血和感染的情况。凝血功能紊乱还在纠正中，至少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瞿浩使劲点头，脸上总算放松了些。
“好，好，去ICU，花多少钱都行。”他咽了口唾沫，还是问了一句，“董医生，那孩子….”
董医生沉默了一拍。
苏弋伊站在两步开外，她看到董医生原本平板的面孔出现轻微的肌肉牵扯。是医生这个职业面具下透出的无奈。
“很抱歉，”董医生目光不避不让，语气严肃，“胚胎已经不在正常的宫腔内，是着床在输卵管里的。破裂后，胚胎组织随着出血排出，没有存活的条件。我们没有办法保留。”
瞿浩愣住了，他站在那里，嘴半张着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董医生，“……没了？”
“是，但你妻子的命保住了。”董医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，“人活着比什么都强，以后养好身体还能再要。”
瞿浩的眼泪没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，站在手术室门口，毫无形象的哭了。他知道自己老婆有多期待这个孩子。
苏弋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，眼眸下垂。
董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和后续复查的安排，让他先去办住院手续和补签文件。说完转头看了苏弋伊一眼，点了下头，转身离开。没办法，她也是下意识关注了这个女医学生。谁让自己带教学生王晨天天在她耳边说这同学多么厉害，她耳朵都要起茧了。要不看看在他妈的份上，她都要把王晨踢给别人带了，一个大小伙子，天天叭叭叭的。
走廊里只剩下瞿浩粗重的呼吸声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，红着眼睛看苏弋伊，“苏医生…谢谢，如果不是你…佳佳估计…孩子没了就没了，佳佳没事就好……”
“你能这么想是对的。”苏弋伊语气平静，“去把手续办全，缴费单拿好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，“办完去急诊ICU门口等。”
瞿浩郑重其事地冲她鞠了个躬，“谢谢。”
“去吧，别耽误事。”
瞿浩转身往护士站走，步子有点飘。显然，孩子没了，老婆进了ICU，给他带来的打击并不小。
苏弋伊收回视线，顺着通道走回急诊ICU。站在气密门外，她隔着玻璃窗往里看。陈佳佳已经转运到病床上，各种监护仪器接好，心电图的波形平稳跳动。
陈蕊坐在值班电脑前敲键盘，卢芳拿着交接单站在旁边说话。江姜冷着脸站在陈佳佳床侧，正弯腰检查腹腔引流管的刻度。
苏弋伊看了一会，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，“滴”两声刷开门。
门开的动静引得里面几人抬头。
陈蕊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江姜也直起身看过来。卢芳刚好交接完，冲苏弋伊点个头，出去了。
苏弋伊径直走到陈佳佳病床边，垂下眼帘，视线穿透被单和皮肉，腹腔内部的景象清晰呈现在“眼”前。止血钳留下的痕迹还在，董主任的缝合技术很扎实。子宫保住了，左侧输卵管位置空了一块。切缘缝合得严丝合缝，没有任何活动性出血点。周围组织的微循环灌注肉眼可见地变好。
她收起能力，眼底恢复寻常。
“目前看算是稳住了。”陈蕊推开键盘，“董主任下的术后医嘱我全看过了。”
她指了指输液泵，“二十四小时内防DIC和感染，补液全挂上了。”
陈蕊靠在椅背上，打量苏弋伊，“江医生刚才提了一嘴，这是你同学啊。”
苏弋伊点头应下，“恩，高中同班同学。”
“怪不得你今天这么上心。”陈蕊翻开纸质病历手写签字，“人在我们这，你放心。”
“有陈医生在，我当然放心。”苏弋伊嘴角挑起一点弧度，“我明天急诊白班，到时候再来看看。”
她转头看向江姜，补了一句，“她老公在外面跑手续。等他办完了可能会来找值班医生进ICU看看。今晚是江医生值班，对吧。”
江姜还是那副面瘫脸，她点点头，声音出奇的软，“对。我知道了。”
表情和声音完全割裂。
苏弋伊没再多废话，她走之前又扫了陈佳佳一眼。面色还是很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呼吸平稳了，胸廓起伏的幅度均匀。
命保住比什么都强。
她转身走出ICU大门，坐电梯回了心外科办公室。
心外科办公室里比较安静，乔羽宁的工位已经空了，桌面上用马克杯压着一张便利贴。
【苏医生，今天的手术记录初版我写好了存在桌面上，你核对一遍就行。有事明天再说，早点撤。】
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，按亮电脑屏幕，鼠标点开手术记录文档，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映在瞳孔里，但脑子却还飘着，看不进去一点。
她向后靠倒在椅背上，视线落在天花板上。
外面走廊偶尔传来护士巡房的脚步声，还有人打电话的声音。
她突然想给徐雅打个电话，就想听她妈说两句话，什么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