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坐直身体,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,快十一点了,往常这个时候,妈妈应该睡了。南方小县城作息规律,她妈又是个沾枕头就着的人。她一般不会过了晚上十点不会给妈妈打电话,但今晚不一样。
经历了前几天十九岁的孕妇的死亡,还有今天自己同学陈佳佳在抢救室里满身是血、念叨着要保住孩子的那一幕。生老病死在这个四方大楼里来回轮转,苏弋伊突然特别特别想妈妈,想听妈妈说说话,哪怕骂她两句天天熬夜不吃饭也行。
她手摸进白大褂口袋,掏出手机,调出徐雅的号码按了下去。心里盘算着,响三声要是没人接,马上挂。
“嘟——”
一声刚过,电话通了。
“伊伊啊!”徐雅的声音撞进耳朵,嗓门很大,透着极具穿透力的兴奋。
背景音闹哄哄的,电视机里乱七八糟的台词混杂着几个人的笑闹声。这可不是准备睡觉的动静。
苏弋伊靠向椅背,把手机换到左手,“妈,这都几点了还没睡?在哪呢这么热闹。”
“在你外公这呢!”徐雅在那头笑出声,“你舅舅舅妈都在。大家刚吃完晚饭没多会儿,坐一块儿聊得正起劲。结果到现在,时间也晚了,我就干脆住你外公这。”
苏弋伊听着那头乱糟糟的生活气息,连带着心里的压抑也松快了不少,“外公身体挺好吧,外婆呢。”
“好着呢!刚才我们还念叨你。你外公让你注意身体,少熬夜。你舅舅说明天早起去菜场挑块好五花肉,给你弄点家里的梅菜扣肉寄去帝都。”
徐雅在那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“伊伊打来的”,电话里很快传来外公中气十足的声音,“伊伊啊!按时吃饭听到没!别在这上面省钱!”
苏弋伊嘴角往上扬,“听见了外公。降温了,您也多穿点。”
徐雅把手机拿回自己手里,压低了声音,“伊伊,妈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呢。”
“算什么日子?”
“算我退休的日子啊,明年妈就能退了。”徐雅在那边叹了口气,话里带着心疼,“等妈一退休,就去帝都陪你。”
“你跑来帝都干嘛。在老家打打麻将多舒坦。”
“舒坦什么舒坦。你现在天天倒班,吃饭饥一顿饱一顿。上次开视频,你那个黑眼圈重得都没法看。外卖吃多了也不健康。到时候妈天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,给你变着花样做。”
苏弋伊眼眶有点发热,她看着电脑显示器上自己的倒影,“行。来帝都我养你。”
“用不着你养,妈有退休金呢。”徐雅乐了,话头一转,开始倒豆子一样分享今天的见闻,“对了,今天你外公家可热闹了。饶市那边来了个亲戚,是你外公的堂妹,我得叫堂姑。”
苏弋伊站起身,单手把病历本合上,“外公还有个堂妹?以前没听家里提过啊。”
“可不嘛,好些年没走动了。”徐雅在那头剥了个坚果,嘎嘣一声,“也是巧,前阵子你外公不是去沪市看病复查吗,正好在医院挂号碰上了,这就联系上了。这不,今天堂姑特意带着她孙子和孙媳妇,大老远过来看你外公。你舅舅下厨,炒了一大桌子菜。”
“挺好。亲戚多走动走动也热闹。他们干嘛的啊?”
“堂姑那孙子叫苏泽,考进人事局了。铁饭碗,人长得也精神,个子还挺高。”徐雅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夸奖语气,“那孙媳妇是个老师,教小学的。说话斯斯文文,看着特别温柔。这俩孩子说是准备年底办酒席结婚呢。你外公今天高兴,给包了个大红包。”
“那感情好。”苏弋伊把包扯过来,开始脱白大褂,“到时候咱们一家也得回饶市喝喜酒去。”
“那肯定得去啊。”徐雅笑着接话,“人家大老远来看长辈,礼数周全。那孙媳妇叫什么来着,哦,对,攀妮。这名字有意思吧。”
苏弋伊没说话了,身上脱了一半的白大褂卡在胳膊肘。攀妮?!这两个字顺着无线电波,砸进耳朵里,连着耳膜都在嗡嗡响。
“哪个攀?”她听见自己出声问,声音有点发涩。
“啊?”徐雅没反应过来。
“三点水的潘吗?”苏弋伊抓紧了手机边缘。
“不是,是攀爬的那个攀。这姓少见啊。我当时听着也新鲜,还专门问了一嘴。”徐雅在那头笑呵呵地回。
攀爬的攀,攀妮!!!
苏弋伊拿着手机的手垂在半空,呼吸全乱了。是那个人!绝对是那个人!这姓重名率极低,老师,饶市,年底结婚。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,在这一刻扣在了一起,拼凑出一张让苏弋伊头皮发麻的脸。
上辈子,就是这个名字。
就是这个人。
器官买卖。
非法移植。
那张带着血腥味的被害者名单!
那是她上辈子用几年的时间,在无数个疑点里摸爬滚打,在母亲被手术并发症折磨致死后,抽丝剥茧查出来的受害者名字之一。
上辈子,这人跟自家根本没有任何交集。因为上辈子外公没有去沪市看病!上辈子的轨迹里,没有沪市复查这一出。外公没有在医院偶遇那个堂妹,两家根本没有联系上。
这辈子,蝴蝶扇动的翅膀,把被害者之一,直接扇到了外公家的饭桌上!
苏弋伊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“伊伊?怎么不说话了?”徐雅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,“信号不好?你那边在地下室啊?”
苏弋伊闭上眼,用力把胸腔里乱撞的心跳压下去。
“没,听着呢。”她再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是挺少见的。这名字好记。”
“是吧。”徐雅浑然不觉,还在继续絮叨,“人长得也不错,白白净净的。行了,不早了,你赶紧休息吧。注意身体啊。挂了。”
“好,妈你早点睡,帮我跟外公说晚安。”
挂断电话,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苏弋伊坐回在椅子上,低着头,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。
年底结婚,饶市。
她猛地站起身,抓起包背上,转身拉开门往外走。年底必须回饶市!办酒席的时候,她必须亲自去一趟!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攀妮!但在这之前,她绝不能自乱阵脚。
无论遇到什么,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只有一件。
提前毕业,拿到执照!她需要真正的手术权限!她必须站在规则的顶端,把主刀权握进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