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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八点，急诊大厅早就挤满了人，分诊台护士面前也站着一堆人，家属拿着挂号单跑来跑去。
苏弋伊合上交班本，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笔别在胸前，绕开大厅的人群往ICU方向走。换上隔离衣，戴好鞋套口罩。
三号床，陈佳佳安安静静躺在那，鼻饲管、胃管、引流管错综复杂地连在床头设备上，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图平稳跳动。
心率85，血氧98%。
苏弋伊停在床边，视线越过盖着的薄被，皮肉剥离，直达腹腔深处。受损的脏器缝合处平整，没有新生积血，周边组织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渗液和感染迹象。
恢复的不错。
她收回视线，扯过床头挂着的查房记录夹，是陈蕊医生签的字。补液单开得对症，后续只要抗感染治疗跟上，人很快就能转出ICU去普通病房。
苏弋伊把夹板放回原处，转身往外走，刚出ICU门，就撞见来回张望的瞿浩。他头发乱成鸟窝，外套皱巴巴的，领口沾着污渍，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。
看到苏弋伊出来，瞿浩立刻往前迈了两步，两只眼睛熬得通红，眼底挂着两坨乌青。
“苏医生，佳佳情况怎么样，”他嗓子干哑得连音调都变了，“她脱离危险没。”
苏弋伊迎着那双眼，“情况很稳，术后没出现并发症，腹腔没再出血。人没事。”
瞿浩肩膀一塌，整个人放松下来，脸色跟着肉眼可见地回转了几分。
苏弋伊看着他的样子，想了想，“带你换衣服进去看她。”
她看着瞿浩瞬间变亮的双眼，补充了句，“进去只能待十五分钟。她需要休息。”
瞿浩连连点头，跟在苏弋伊身后往更衣区走。套隔离衣的时候，他拽了好几次才穿对袖子，鞋套拿反了，他又弯腰去拽。越急越乱。
苏弋伊由着他折腾，站着没动。等瞿浩全副武装站到三号床边，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开始计时。
瞿浩看着床上的人，那张脸白得跟枕头罩一个色，嘴唇干裂全爆开了皮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膝盖抵着床沿，手伸出去想碰碰陈佳佳戴着血氧探头的手指，停在半空，又缩了回来。
“佳佳。”他气音绕在嗓子里，“老婆。”
没人应答。
“你快点好起来。”瞿浩眼眶开始红了，“之前说好的。等你休假，咱们去海边。三亚还是普吉岛你挑。我不玩游戏了，我全天陪你。”
水珠砸在无菌服上，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“都怪我。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差。”
瞿浩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床上的人睫毛颤动，陈佳佳睁开了眼，眼皮有些重，视线糊成一团，隔了好几秒才对准焦。视野里是一张冒着胡茬、涕泪横流的脸。
她咽了一口唾沫，嗓子火烧火燎的疼，“阿浩。”说话还是气声，很虚弱。
瞿浩瞪大眼，脸直接贴了过去，“老婆，我在。”
陈佳佳眼珠转了转，盯着他那张脸，“你….好丑啊。”
眼泪流了一半，瞿浩咧开嘴直接乐了，他用手掌搓着脸，浓重的鼻音根本压不住，“我不洗脸不刮胡子，我丑。你不嫌弃就行。”
陈佳佳费力地扯动嘴角，“不嫌弃。”
她偏过头，视线越过瞿浩的肩膀，落在床尾。苏弋伊站在那，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，目光平和坦荡。
“伊伊。”
苏弋伊往前迈了两步，“腹部刀口会疼，给你上了镇痛泵。情况很稳，踏实睡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佳佳轻声说。
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。
陈佳佳没问孩子，一句都没问。昏迷前腹部的绞痛，大量失血带走体温的冷，急救车上医生的对话，她心里早就一清二楚，孩子保不住了。
瞿浩站在旁边闭口不提。怕老婆伤心，耽误自己身体。
苏弋伊再次看向墙上的挂钟，分针刚好走到刻度线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看向瞿浩，“你出去家属等候区待着，有事护士会喊你。”
瞿浩脚底板黏在地上，看了看苏弋伊，又去看陈佳佳，“佳佳，我晚点再进来看你。”
他退了两步，一步三回头，走到门口又站住看了一眼，这才出去。
监护仪滴答响着，陈佳佳看着天花板，大口呼吸着氧气，“伊伊。”
苏弋伊走到床头。
“本来打算，你来我婚礼。”陈佳佳气息不匀，断断续续，“有些话…想说…没成想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，闭上眼缓了缓。老公家里那些事，那心脏，还有突然离开国内的瞿莹。
苏弋伊盯着陈佳佳苍白的脸，语气平稳，“不急，话留着以后说。”
陈佳佳重新睁开眼。
“等你转出ICU，去普通病房，有的是时间说。”苏弋伊把床头的被角掖了掖，“先把身体养好。”
陈佳佳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，挣扎，犹豫，最后化作一抹宽心。体力透支到了极限，药效再次发作，她眼皮耷拉下去，重新陷入沉睡。
苏弋伊站了一会儿，确认各项指标没波动，转身回到办公室。
急诊的日常又一次拉开。
接诊、开单子、换药、清创，时间被压缩。很快，窗外的天黑透了，路灯亮起。
晚上八点半，苏弋伊忙到这时候，才坐在急诊办公室对付完一个盒饭。今晚熬过这个大夜，明天就能休一天。后天心外科白班。
她打开电脑，开始敲病历，鼠标滑过，脊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，心跳乱了一拍。
毫无根据。
以前在普外和神外轮转的时候，大夜班遇到这种情况，多半要来大活。
她站起身，走出办公室。过了一会儿，手里拿着个红彤彤的物件回来了。
一颗苹果，颜色很正，个头很大。
她把苹果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正中间。
陆胜勇从病历堆里抬起头，视线定在那颗苹果上，保温杯凑到嘴边忘了喝。
聂骁刚给一个外伤患者处理完，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那抹红，他挑高了眉毛，拉开椅子长腿一伸，“小苏啊。你搞封建迷信啊这是。”
苏弋伊坐回椅子上，语气倒是很淡定的，“神外学来的，保平安。”
神外科室的夜班桌上，苹果保平安，芒果忙到死。
这规矩全国三甲医院通用。
陆胜勇回过神喝了一大口热水，“急诊不讲究这个，你放个果盘在这儿也没用。该来的活总得来。”
聂骁没忍住笑出声，胸腔震动，“小苏，你这玩意没用。急诊的夜班，苹果压不住。这就是个心理安慰。信不信不出五分钟……”
苏弋伊转头直勾勾盯着聂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，“聂主任，你快打住，别乌鸦嘴。”
急诊大忌，夜班绝对不能说闲或者不出事这几句话。
话音根本没来得及落地，办公室的门被人在外面一把推开，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护士长冯虹直接冲了进来，跑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聂主任！陆医生！”冯虹扯着嗓门喊，“出大事了！”
苏弋伊闭上眼。
死心了！
这破嘴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