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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虹带人把平车接走，推着车转弯，差点跟另一辆急推出来的平车撞满怀。
“看着点！”
聂骁在那边喊，声音穿透乱糟糟的大厅。
“这个红色！第几个了？”
“第六个！”
苏弋伊高声回他。
六个红色、十二支亚甲蓝，这两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，怎么算都不够。重度的一个人至少两支，现在已经是六个了，而轻度中度那些也不是硬扛就能过去的。
她没时间多想，下一个又到面前了。外面来来回回倒腾，120急救车足足来了六趟，这阵仗才算勉强刹住。
苏弋伊直起腰，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皮肤上了，转头看了眼急诊大厅，满了，走廊也满了。放眼望去全是蓝白校服。坐着的、躺着的、蹲在墙角呕的，护士在人堆里挤来挤去，挂水、量血压、换氧气管。
冯虹正在指挥，嗓子已经哑了，声音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红色的！全部进抢救区！”
“推车上的别乱动！”
“绿色的！坐那边椅子上排队！先把水挂上！”
她一把拽住旁边不知所措的几个老师。
“老师，老师你们帮忙看着点，别让他们乱动！”
一个年轻女老师抹着眼泪点头，搂着两个女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手一直在拍其中一个女生的背。
那女生抱着个红色塑料袋狂吐，胃里早空了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
冯虹看了眼整个场面，脑袋嗡嗡的。三十多个孩子，加上陪着来的老师，还有正在路上赶来的那些家长，急诊今晚非被挤爆不可。
她一转头，瞅见几个保安从走廊尽头跑过来。
冯虹两步跨过去，死死攥住保安的胳膊，“你过来，听我说。抢救区这一片，有分诊台到里面这截走廊，绝对不能让家属冲进来！”
“你们保卫科几个人守好，谁来都不行，除非医生说可以。”
被拉住的保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，看着这场面也是脸色煞白。他咬着牙用力点头，“您放心，我们知道了。”
冯虹松开手，刚要转身，门外猛地爆发出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尖锐的哭喊。
来了！家长们到了！！
第一批冲进来的是三个女人，跑在最前头那个套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，里面分明是睡衣，头发散乱着，鞋也没穿对，左脚运动鞋右脚棉拖鞋。
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，“我女儿呢？！雨彤！倪雨彤！你在哪！”
另外两个女人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，分别冲过去。
”儿子，儿子，你咋样？！别吓妈妈啊。“
”囡囡啊，你别哭，妈来了妈来了…“
后面紧跟着进来两个男的，西装革履，满身化不开的酒气，一看就是从什么饭局上直接杀过来的。两个人进来就想往里面冲，看看自己孩子在不在里面。
保安硬着头皮迎上去拦，“家属！麻烦先到那边等候区……”
“等个屁！”
其中一个男人唾沫星子乱飞，伸手狠狠推了保安一把。
保安被推得一个踉跄，死命张开双臂挡着过道。
后面那个西装男也急眼了，借着酒劲往前挤。
“滚开！别耽误我看孩子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？！”
“让你们院长出来！出一点事你们全得下岗！”
外面吵成一锅粥，家属情绪彻底失控。
聂骁站在不远处，眉头拧成了死结没。这种场面他见过，急诊本来就是这样，生死面前谁都不可能冷静。这帮人平时可能还温文尔雅的，现在也只是乱了阵脚的爹妈。但这会真没功夫伺候家属情绪，抢救区里人命还悬着。
他侧头看了眼苏弋伊，“分诊差不多结束，你跟我进去。”
苏弋伊应声点头，跟着聂骁往抢救区走。经过分诊台的时候，她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男生，戴着眼镜，右边镜片碎成了蜘蛛网。他整个人佝偻着，靠在分诊台边上，手指扣着台面边缘，嘴唇在动。
她脚步一顿，停了下来。不对劲，那男生指甲颜色不对。她直接走过去，一把抓起男生的手。男生指甲盖正在变色，从粉色往灰蓝色过渡。苏弋伊天眼一扫，目光直接锁定血管。血液暗度在疯狂加深，高铁血红蛋白浓度正在飙升，红细胞已经彻底丧失携氧能力。
她目光一转，扫向男生胸口的贴纸。绿色的。刚才分诊定的是轻度，现在全变了。
“你之前分诊过了？刚才去哪了？”苏弋伊盯着他问。
男生艰难地点头，声音很虚弱，“说我……绿色……让我坐那…我……我想吐……”
苏弋伊一把扯过旁边的血氧仪，夹在他手指上。屏幕数字闪烁，91%，表面看还能稳住，但指甲变色速度太快了。天眼反馈的信息骗不了人。毒素在体内迅速蔓延，他在极速恶化。
“改黄色！”她冲着两步外一个护士大声喊，“把这个人挪到留观区！马上上心电监护！十分钟后复查血氧！如果再掉，报我。”
护士应了一声跑过来，搀住男生胳膊往留观区带。
苏弋伊没再停留，快步进了抢救区。
抢救区里面比外面更乱，六张床全满了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交叠在一起，每张床边都围着人在忙。
最里面那张床前，陆胜勇正给一个女生做胸外按压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白大褂后背湿透了一大片。
聂骁三两步冲过去，语速非常快，“心跳停了多久？”
“刚停的，两分钟不到。”陆胜勇没抬头，按压手法稳准狠，一下接一下，“送进来的时候血氧72%，亚甲蓝推了一支，推完没反应，第二支推上去两分钟，心律就不行了。”
聂骁看了眼监护仪，杂乱无章的室颤波形，“除颤！200焦！”
护士把除颤仪推过来，贴片已经贴好了。
聂骁双手抓起除颤电极板，涂上导电膏，死死压在女生胸前。他抬头，视线扫过周边，“离开！”
陆胜勇触电般撤手，所有护士往后退。
“砰！”
电流穿透躯体，女生身体在平床上猛地弹起，重重落下。
众人死死盯着监护仪，波形乱跳了两下，拉成了一条直线。
没回来。
聂骁咬牙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再来！360焦！”
充电完成的提示音尖锐刺耳。
“离开！”
“砰！”
第二次电击，平车被震得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，波形再次剧烈跳动，几秒钟后，屏幕上终于跳出微弱波峰。
有了节律，很乱，很不稳，但到底有了。
陆胜勇看了聂骁一眼，没说话，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：药不够，下一个停的，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