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颂一阵风似的卷进来,手里还举着电话。
“聂主任!郭主任回话了!”他嗓子都快要干劈了,“人民医院那边能匀五支过来,正在派人送!!”
他弯下腰,撑着腿,喘着粗气,抬起两根手指,“药剂科主任也在联系人,医药公司说不走流程能挤二十支出来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最快四十分钟!”
“太慢了。”聂骁头都没转,“告诉老杨,让医药公司三十分钟内送到。”
金颂猛点头,转头又拿起电话往角落走去。现在这情况,他这个内科住院总最重要的工作是搞药。搞到药,这群学生才有命活。
抢救区里弥漫着刺鼻的呕吐物味混杂消毒水味。
苏弋伊站在六号床边,抬眼扫过这里面的几张床,瞳孔焦距微变,视线瞬间穿透皮肉,人体内的景象直接映入眼底。
三号床那个女生最惨,十分钟前心跳停过一次,心肌受损;靠近这边的五号床男生也濒临极限,他身体里的血液暗得发黑,高铁血红蛋白浓度超过50%了,但人还有意识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一张一合。
她上前两步,低头看五床床边的监护仪,血氧79%,心率128,红色的数字很显眼。
“这床给药了吗。”她转头问一边的护士。
“没排上。”护士也是看到这些数据的,急得不行,“前面一号床、二号床、三号床刚推完。”
苏弋伊立刻转头找聂骁。
聂骁也大步走了过来,视线扫过五号床监护仪的屏幕,嘴唇轻抿了一下,干脆利落道,“上药。”
“还有几支。”
护士把托盘端过来,里面散着几个玻璃安瓿瓶。
“总共十二支,”她咬着后槽牙,“用掉八支,就剩四支了。”
四支药….外面还有在恶化的,人民医院的五支在路上,医药公司的比较多,是大头,但最快得半小时。这半小时,会不会又有更多恶化的呢,到时候救谁呢?
这笔账,聂骁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。他看着抢救区里这六个孩子,又看了眼门外走廊那一片蓝白校服,做了个决定。
“两支,直接推。”他压着嗓门,只对苏弋伊和护士交底,“中度、轻度的先扛着,等药到了马上补。”
他指节敲在金属床栏上,发出闷响,“先保命。”
苏弋伊立刻点头,转身去拿注射器,五床这个得尽快推药了。
而此刻抢救区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,哭声骂声混成一团。
一个男人的咆哮声,压过了所有的哭声,“我要进去看我儿子!你凭什么拦我!起开!”
保安死死用身体抵着,拦着,“先生,里面在抢救,您进去会影响医生……”
男人一把揪住保安的领子,“出人命?我儿子在里面不知死活,你跟我说出人命?!”
他从口袋里掏手机,手指戳着保安的鼻子,“你敢拦我?我一个电话,你们张院长十分钟内得滚下来见我!”
刺耳的女高音紧跟着炸响,女人哭得满脸花,“医生呢!救人啊!”
“我女儿刚又吐了!凭什么放她在外面不管她!”她指着才被推进去不久的六号床男生,“后来那个凭什么先进去!是不是找了关系的先治?!”
男人听着边上女人说到六床,立刻炸毛,“你什么意思!我儿子那么严重!凭什么不能进去!”
聂骁眼睛盯着苏弋伊吸药、推药,耳朵里听到这些动静,按在床栏上的手控制不住捏紧,手背都爆出青筋。
冯虹不到一米六的个头,硬是在保安和抢救区门之间又筑了道人墙,张开双臂死死扒住门框。
“各位家长!”她的声音已经哑的不行,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冲外面吼着,“里面在抢救,按病情轻重来!危险的先抢救!”
那女人不依不饶,甚至想伸手抓冯虹的头发,“你说谁危险?我女儿最危险!她嘴唇都紫了!”
冯虹反手拍开女人的手,半步不退。
“三十多个学生,哪个不紫?”她指着走廊大厅方向那一群人,然后又指了指里面的抢救区,“这里面躺着六个随时可能断气的!你让不让医生救命!你们冲进来谁也活不成!”
女人被吼得一缩脖子,但她身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已经开始打电话了,声音拔得老高,故意让人听见,“喂,张院长吗?你好,我是卫健委那边黎主任的外甥……在你们急诊科呢……对,这帮人完全乱来!”
苏弋伊手腕一转,药液推完,慢慢直起身,外面的叫嚣也一字不落的砸在耳朵里。八中是帝都附院边上的顶级市重点高中,晚上九点发生学生集体中毒事件,而那些学生的家庭背景,本身又是一个微缩的帝都权力生态圈。这帮人手里攥着权力、资源和舆论。
今晚稍有不慎,明天整个医院高层都得地震。
但这跟她一个小小的规培生无关。
她的视线黏在监护仪上,亚甲蓝入血起效需要时间。
血氧78……79……80……在往上爬,慢,但确实在往上爬。
还好,这男生拉回来了。
苏弋伊松了口气,转向四号床。
而门外又掀起新一轮高潮,有人在举手机直播。
“我开直播了!让网友看看你们这家黑心医院怎么见死不救!”
聂骁也听到了,他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后,果断转身,大步流星走向门口。保安赶紧给他让开一条缝。他往那一站,一米八三的体型直接堵住通道,眼里全是血丝,气场冷得吓人。
正在打电话的西装男被他盯得浑身一毛,下意识捂住手机收音孔,仰着下巴装腔作势,“你是主治医生?”
“我是急诊科主任。”聂骁指了指前面这群人,态度强硬,“我现在告诉你们,这里面有六个孩子,随时可能心跳骤停。特效药不够,正在从别的地方调。”
他视线扫过前面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人,“我在外面站着跟你们解释的每一秒钟,里面跟外面的孩子就危险一秒。”
外面的喧闹奇迹般被压下去一点。
聂骁双手插兜,冷眼看着举手机直播的人,“谁家孩子都是命,我不认得你们是谁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看病情。”
“打电话的继续打,找院长的继续找。想投诉、想直播,随你们便!”他眼神骤然变得狠戾,“但是,现在,全部给我退到警戒线后面去!谁敢越线半步耽误医生救人,我保证你们今天谁都走不出医院大门!”
走廊瞬间安静,举手机的女人手一哆嗦,屏幕暗了下去。
西装男嘴角抽搐几下,手机重新贴回耳边,转身灰溜溜走到墙角压低声音继续打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