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医生正蹲在一张床前,手里捏着安瓿,准备给一个学生用药。那是个女生,校服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,脸色青白,嘴唇紫绀,但神志还算清醒,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床头圆凳上坐着个中年女人,应该是她妈妈,脊背挺得笔直,一只手握着女儿的手,没哭没闹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苏弋伊的目光落在女生身上,透视画面刷新。
高铁血红蛋白浓度22%,中度,黄标没问题;血氧91%,面罩吸氧下维持住了;心率偏快,98次每分钟,偏快,但放在中毒应激这块,算正常区间。
到这里为止都正常。
但苏弋伊的目光没有移开,因为她“看”到了别的东西。女生的支气管树图像不对。细支气管的管壁,黏膜有轻度水肿,腺体分泌比正常人活跃得多,虽然现在还没有堵塞,气道也还通畅,但那种微妙的充血肿胀……
这是气道高反应性!
苏弋伊的呼吸停了半拍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是哮喘!这个女生有哮喘!现在看着没事,是因为还没有触发,支气管还撑得住。
可一旦推了亚甲蓝……
亚甲蓝的不良反应里,有一条,支气管痉挛。这副作用发生率低,一百个人用,九十九个安然无恙。但对于气道本就高敏的哮喘患者来说,这一针下去,可能就是催命符。更何况,女生现在处于中毒缺氧状态,身体应激,黏膜水肿比平时严重十倍不止,气道已经在边缘了,这个时候再推一针可能诱发痉挛的药进去……
“啪。”玻璃安瓿瓶被掰断。
马医生抽出注射器,针头探进药瓶,幽蓝色的药液迅速抽满针管。他屈指弹了弹管壁,推出空气,一小滴蓝液冒出针尖,手腕一转,针头直奔女生手背的留置针接口。
苏弋伊头皮炸开,没有丝毫犹豫,脚下发力,几步跨过床间通道。
“马医生!等一下!”
声音极具穿透力,在乱哄哄的留观区都砸出回音了。
"别用药!!"
马医生的手硬生生刹住,针尖停在半空,距离那个留置针接口不到五公分。他皱着眉看向苏弋伊,很不解,很不悦。
医嘱是聂主任下的,所有黄标按量用药,他走的是标准化急救流程,挑不出半点错。你一个连处方权都没有的规培生,当众大呼小叫喊停??
走廊周遭唰地安静下来,几张床边的家属齐齐转头。危机解除大半,不少用过药的孩子家属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,这会儿全都看起了热闹。
一直没吭声的中年女人也抬起脸,握着女儿手的指尖收紧了几分,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,没有出声,等一个解释。
苏弋伊跑到床前,蹲下来,压着声音问女生身边的中年女人,“阿姨 ,你女儿有没有哮喘?”
中年女人愣了下,声音干涩但清楚,“有,小时候查出来的。但是,很久没发了……”
果然。
苏弋伊转头看向马医生,嘴皮子动得飞快,“马医生,这个患者有哮喘病史,她的气道反应性现在已经很高了,你听她的呼吸频率,比旁边两个黄标快得多。亚甲蓝有诱发支气管痉挛的风险,她现在这个状态推进去,可能会直接触发重症哮喘急性发作。”
马医生是重症那边下来的,对亚甲蓝的适应症和禁忌症当然清楚,但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高铁血红蛋白的数据上,压根没往哮喘那个方向想。
毕竟这是集体亚硝酸盐中毒,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中毒本身。
他脸色微变,低头重新审视病床上的女生。呼吸确实比旁边几个黄标学生急促,胸廓起伏的幅度偏大,鼻翼微扩。这些体征单独拎出来看,可以归因于中毒后的缺氧应激反应,但如果加上哮喘病史这个前提……这几项体征瞬间变了性质。
马医生悬在半空的手,往回缩了两寸。
“你确定?”他嗓音有点紧。
苏弋伊点头,“确定。她现在的呼吸音你可以听一下,我判断细支气管已经有轻度水肿了,还没到发作的程度,但推药可能就是那个触发点。”
马医生二话没说,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,听诊头直接按在女生后背上。
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偏头看着。
马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把听诊器拿开,深深看了苏弋伊一眼。
“两肺底有散在的哮鸣音,你判断得对,气道已经在收缩了。”
一旁的中年女人听懂了,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后怕,“医生,她是小学时候确诊的,这几年控制得很好,平时吃药也停了。刚才太乱了,我脑子全懵了……没来得及告诉你们……”
她的手在发抖,但说话的逻辑还在,没撒泼,没推卸。
苏弋伊冲她点了点头,“阿姨,没事,现在发现了就好。”
她转头对马医生说,“马医生,她的中毒程度是中度,高铁血红蛋白暂时还扛得住。我建议先不推亚甲蓝,维持现有的维生素C和硫代硫酸钠治疗,同时加强吸氧,密切监测。等她气道稳定了,或者备好支气管解痉药之后,再评估这蓝药推不推。”
马医生没犹豫,点头,“行,听你的。我去跟聂主任汇报一声。”
他把那管药收了回去,站起身,大步流星往抢救区走。
苏弋伊蹲在床边,透视视野再次开启,锁定女生的呼吸道。支气管黏膜水肿范围没扩大,血氧维持在91%,没往下掉,暂时稳住了。
真悬。
再晚几秒,那针推进去,以这个女生现在的气道状态,五分钟之内就可能从黄标直接跳到濒死。而且到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会是“中毒太深,药效没起作用”,谁会去查气道痉挛?等到发现真正的问题,黄金抢救时间可能已经过了。
苏弋伊站直身子,呼出一口气。膝盖蹲麻了,她换了个脚撑着,目光扫过走廊里剩下的几张床。
还有活要干。
刚要转身,眼角瞥见那中年女人。
女人还坐在圆凳上,没出声,只是用力冲她点了个头,嘴唇开合,无声的两个字“谢谢”。
苏弋伊冲她比了个“安心”的手势,转身继续往下一张床走。
身后,马医生已经快步走向聂骁面前,白大褂下摆带着风。
而那个有哮喘的女生,半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着,呼吸比刚才平顺了一点点。她不知道,就在十秒之前,自己的命差点被一针好意推进了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