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弋伊没再看那张床,转身走向绿标区。
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频率不定,一明一灭的,照得地上的影子跟着抖。她眨了眨眼,酸涩感从眼眶深处往外涌,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地跳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同步。
她没停,也停不下来。
走到第一张床跟前,她蹲下身,直接看过去。
这个男生的状态已经稳住了,高铁血红蛋白浓度降到了8%,维生素C的灌注在起作用,肝脏代谢速度正常。亚甲蓝暂时用不着了。
她走向下一张床。
这是个女学生,浓度15%,下降速度挺快,血氧96%,心率72,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,也不需要药。
苏弋伊把手里刚拿出来的安瓿又塞回药盒。绿标区这边有十二个孩子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旁边围着一脸熬干了精气的家长。她一个一个扫,透视画面在视野里刷新,数据跳动。
七个浓度高的需要用药,剩下五个可以靠自己代谢。
她把需要用的挑出来,按浓度高低排了个序,从最严重的开始,掰安瓿,吸药,排气泡,找留置针接口,推药。
这个动作,她连续重复了七遍。
推到第五个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有点抖。是饿的,有点低血糖。从昨晚八点到现在,她就喝了几口凉水,肚子里现在空无一物。
虽然手有点点抖,但她推药的时候,却很稳。
“医生姐姐,我还会难受吗?”病床上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校服袖子拧成了麻花,声音小小的,像家里那个奶猫叫。
苏弋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她,“不会了。”
她把针管拔出来,看着女生温柔的笑着,“你现在身体里的坏东西已经在被清掉了,再躺躺就能回家了。”
小姑娘松了口气,往妈妈怀里缩了缩。
她妈妈一直攥着女儿的手,看着苏弋伊的动作,嘴唇抿了又抿,最后说了句,“医生,谢谢你啊,真的,谢谢。”
苏弋伊冲她笑了一下,没多说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腿麻得厉害,小腿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地疼,马上就要抽筋。
她用力在地上跺了两下,甩了甩腿,继续走。
七支药全部推完。
剩下那五个孩子,她不放心,又重新确认了一遍。最高的一个浓度也降到了6%,维生素C还在那儿挂着,身体自己就能处理完剩下的毒。
没必要再浪费特效药了。
空的安瓿扔进利器盒,药盒盖上,她数了数,还剩三支没开封的。
“好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嗓子哑得不像话。
走廊那头,原本缩在椅子上的几个家长,这时候全站起来了,眼睛盯着苏弋伊,看她直起腰,立马有人凑上来。
“医生,我闺女没事了吧?”
“什么时候能回家啊?”
苏弋伊转过身,揉了揉脖子,“绿标的孩子们情况都稳定了,具体什么时候能走,等会儿聂主任会统一跟大家说。”
一个穿皮夹克的男家长往前迈了一步,先前就属他闹得最凶,现在脸上的汗都没干,倒是一脸的讪讪。
“医生,刚才是我急糊涂了,说话带刺,你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“能理解。”苏弋伊打断他的话,没心思听这些,“孩子没事就行。”
她没等对方再说什么,拔腿往抢救区方向走,脚步比之前慢了点,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。
回到分诊台,马医生和洪医生已经在那儿了。马医生整个人靠在台子边上,两手抱胸,脑袋一下一下往下点。洪医生捧着个一次性纸杯,大口灌水,白大褂底下前襟上全是不知道哪儿蹭的脏印子。
陆胜勇缩在角落里,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,写一行停一下,想几秒再写。他那杯枸杞水续了不知道多少遍,里面的红豆豆泡得没了颜色,漂在水面上。
聂骁站在那块大白板前面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正听洪医生汇报。
苏弋伊走过去,找个空档塞进去。
洪医生正好说完,“……药用了十五支,黄标的学生退热退绀都在正常曲线上,没有二次恶化的迹象。目前全部稳定。”
聂骁点了下头,把脸转向苏弋伊。
苏弋伊接得很快,“绿标十二个,七个用了药,五个浓度低于6%,维生素C在滴,自行代谢没问题。药剩三支。”
角落里的陆胜勇把笔往桌上一拍,揉着太阳穴抬头。
“那合着抢救区、黄标、绿标全算上……”他把面前的本子往前推了推,指尖在上面飞快地点,“总共耗了三十七支,刚好剩三支。”
聂骁嗯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回过身,冲马医生和洪医生摆了下手,“今晚多亏两位了。后面没大问题,我们急诊自己盯着就行。回吧,谢了。”
马医生睁开那双熬红的眼,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顶了顶,“聂主任客气。那我们先回了,ICU那边就留了一个人看着,不放心。”
洪医生把手里的纸杯捏成一个疙瘩,精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有事再呼我们。”
两个人拖着步子走了,拖鞋擦着地面的声音在走廊尽头消失。
聂骁脚底下没停,又转去抢救区找易文平。
易文平刚把橡胶手套扯下来,甩了甩全是汗的手。
“行了,我回了。今天白班还有两台高难度的择期手术等我麻醉,得去眯一会儿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
易文平走的时候,顺手在苏弋伊肩膀上拍了一下,挑了下大拇指,什么都没说,扭头就走。
抢救区里的动静终于小了下去。呼吸机那动静还在规律地响,监护仪的滴滴声也稳了,剩下就是几个家长在低低说话的声音。
时间晃到凌晨五点,急诊大厅慢慢空下来。
情况稳定的学生陆陆续续被家长带走。几个中毒稍重,家长死活不放心出院,坚持要住院。金颂在电话里跟内科病房协调了二十分钟,嗓子都哑了,总算腾出了床位。
护工推着平车,把人一个个转走。
走时,家长们围着医生护士,一口一个谢谢,还有几个满脸堆笑过来道歉。之前为了抢救顺序,闹得很难看,有人指着护士骂,有人扯着大夫袖子不松手,现在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。
甚至有人非要往聂骁兜里塞红包。
聂骁手揣在白大褂兜里,眼皮都没抬,理都不理;陆胜勇本来就不爱说话,这会儿干脆扭头看墙,最后还是郭主任出来挡在中间,打着官腔把人劝走。
人走干净,几人回到办公室,门一关。
冯虹直接瘫倒在角落折叠床上,连带了一晚上口罩都没摘。
苏弋伊缩在自己那张椅子上,后脑勺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没睡着,脑子还在转,但已经不是在想病人了,而是在想,她上一次这么累是什么时候。
上辈子在县医院值夜班,连着来了三个重症急诊,处理到早上六点,下了夜班还得去门诊帮忙。那时候她想,当医生就好了。
现在当了医生了 ,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但至少今天晚上,没有人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