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十几号人屏住呼吸,谁都不想先开口。
秦应之翻开记录本,往椅背上一靠,扯了下嘴角,接了马智的话,“是应该好好复盘一下,也让咱们这些年轻大夫,长长记性。”
这话一出,后排的规培生和年轻住院医互相打眼色,有几个胆子大的,眼神控制不住往左前排的元烨身上飘,飘完又拐去瞄右侧第三排。那里坐着二组的谢和平。
昨天白天,心外科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。二组的主治医生谢和平两天前收了个门诊病人,拟定择期手术。家属字都签了,术前规划也做完了。结果不知怎么的,一组刚来的元烨跑到病房转了一圈,翻了病历,回办公室直接撂下话“这台手术不能做”。两人就在办公室吵开了,动静闹得整个科室都听见,最后连马智和秦应之都惊动了,几个大佬围着病历开了个临时小会。
最后,手术直接被叫停。
这事一晚上就传遍了,底下的人都在嘀咕。有人说元烨仗着海归身份,态度狂妄,欺负老实人,也有人说谢和平这个老主治,在常规病历上栽了个跟头,诊断出了大纰漏。
今天早上这压抑的气氛,全冲着这件事来的。这会儿听马智说要当众复盘,大家全打起精神。做外科的,对于八卦的兴趣永远比不过对复杂病例的求知欲。
苏弋伊坐在第二排,视线在元烨身上停了两秒。这人从进门到现在,连个坐姿都没换过,透着一股无所谓的劲头。她收回目光,抬起头盯住前方的幕布,开始专心研究病例资料。
马智站在讲台上,端起旧搪瓷杯喝了口水,用激光笔点上屏幕。
“患者康淑芬,女,68岁。“
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,时不时还有人用笔记录。
”主诉阵发性心慌、胸闷六个月,加重一周。既往高血压病史五年,最高血压155/95,平时吃药不规律。“
激光笔的光点往下移。
”门诊来的时候,查体发现心尖区闻及两到三级收缩期吹风样杂音,向腋下传导。当时门诊做了个经胸心脏彩超,报告单上写着:二尖瓣中度反流,左室射血分数正常。心室心房无明显扩大。”
马智屈起指骨敲击桌面,梆梆两声。
“二组谢医生按照门诊指征,以‘二尖瓣关闭不全’收治入院,拟定手术。”
谢和平坐在右侧第三排,后背贴紧椅,方正的脸上面无表情。他今年快四十了,常年熬夜连轴转,肤色黑黄。在这间坐满顶尖精英的附属医院心胸外科会议室里,他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。本土本硕连读,没出过国,没写过惊天动地的论文,全靠十年临床死磕,一台台常规手术、一次次雷打不动的早晚查房,扎根在二组。
他咬紧后槽牙,盯着屏幕,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。前天他门诊听了老太太心尖那真真切切的吹风样杂音,高血压病史摆在那,心脏负荷加重引发二尖瓣中度反流,症状典型得不能再典型。影像科的超声单白纸黑字也写着结果。
按照科室常规流程,他把人收进来,开术前检查,写病历,找家属谈话,定下二尖瓣成形术的方案。
每一步都合规合矩。
偏偏元烨那个刺头不知道为什么在病房看到了病人,回办公室就翻病历,然后直接甩在桌上,质问他是不是把脑子落在家里了。
谢和平脾气再好也受不了。凭什么?就因为你是海归天才,你就能把指南当废纸,无视临床常规指征?影像科出具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着“中度反流”,他收治入院准备手术,哪里违反医疗原则了?
难道让他去推翻影像科的结论?!这根本是扯淡!
谢和平没说话,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跟这些天才辩论。他只想看看,今天谁能从这堆完全符合指南的前期化验单里说出什么花来。
马智念完基本资料,按动鼠标,几张心脏超声动态图出现在幕布上。黑白灰的扇形切面反复收缩扩张,彩色血流柱在心室腔内穿梭。
“大家都看看。”他双手按在讲台两侧,“仔细看这份门诊心超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,前两排的主治和高年资住院医纷纷往前倾身,伸长了脖子盯屏幕。
苏弋伊淡定的坐在座位上,视线落在那团黑白灰的影像上,大脑快速运转。海量解剖学图谱在脑海中翻动,目光穿透屏幕上的二维切面,原本平面的图像在眼中开始拔高变厚,最终构建成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。
心房、心室、主动脉、肺动脉。
她把注意力全放在那扇二尖瓣上。心脏收缩,血液确实从左心室往左心房倒灌,那一抹彩色血流信号十分扎眼,确确实实是中度反流,但是…..
苏弋伊皱起眉头,这瓣膜的形态不对头,瓣叶很薄,非常柔软,没有增厚,没有钙化,边缘没有卷曲,腱索也没有断裂或者延长。这种形态结构,非常健康,甚至可以说保养得比一般60岁老太太都要好。
既然结构完好,它为什么关不严?
她顺着瓣膜往下看,目光扫过左心室的轮廓和收缩幅度,回想起马主任最开始介绍的病人病史过往,那么很有可能老太太当时在门诊做超声,情绪过于紧张,心跳加快,心室张力骤然增大,整个左室腔被撑得发圆,底座被迫拉大,本来完好的瓣膜,硬生生被底座扯开了一道缝隙。
缝隙一出,自然关不紧。
这不是二尖瓣本身的器质性病变。
她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,“不对啊,这诊断太片面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刚好落在左侧元烨的耳朵里。元烨手里那支正飞速转动的黑水笔啪地停住,笔杆夹在指间。他偏过头,视线在苏弋伊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。
他没吭声,转回脖子继续看着幕布。刚才进门时看谁都碍眼的烦躁感,消下去不少。院长硬塞给他的这个搭档,眼睛确实够毒。难得,总算有个长脑子的人。
坐在右边的乔羽宁动作更直接,她本来正端端正正坐着,听到苏弋伊那声嘀咕,立刻挺直腰板,先扭头看苏弋伊,见苏弋伊直愣愣盯屏幕。
乔羽宁立刻调转视线,跟着去盯大屏幕上的动态图。
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几个超声切面图上快速扫过,反反复复观察二尖瓣的启闭动作。